話音落下,那縷感應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唯有空中那輪明月,清輝依舊,靜靜地照耀著山林與碑石。
凌清玄怔立良久,心中五味雜陳。蒼玄的出現與話語,雖未明,卻如同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葉塵無恙!而且,似乎正走在一條獨特的道路上。他對著無字碑再次深深一揖,心中默念:“帝尊,保重。青陽宗,必不負您所望!”
他轉身下山,步伐比來時堅定了許多。他知道,宗門未來的路,終究要他們自己走下去。而葉塵,有他自已的路要走。或許,這已是最好結局。
與此同時,遙遠的中州大陸,一座凡俗國度最繁華的都城。
正值元宵燈會,萬家燈火,車水馬龍,喧囂鼎沸。而在都城最負盛名的“狀元樓”頂層的雅間窗邊,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衫、滿頭霜雪的老人,正憑欄遠眺。樓下是紅塵萬丈,人間煙火,他卻仿佛獨立于時光之外,眼神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正是葉塵。
十年風霜,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跡,但那雙眸子,卻比離開青陽宗時更加澄澈、通透。
眉心的“寂滅火種”依舊微涼,緩慢而堅定地燃燒著,維持著他那脆弱的生機平衡。他的修為,沒有半分恢復,依舊是個“廢人”。但他對自身的感知,對天地萬物運行規律的洞察,卻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微妙境界。
十年來,他徒步丈量山河,見過王朝更迭,見過世家興衰,見過英雄崛起,見過美人遲暮。他在邊關小城聽過退役老卒醉談沙場白骨,在江南水鄉聽過浣紗女吟唱相思曲調,在書院外聽過蒙童朗朗讀書聲,在荒野破廟與游方僧人辯論過佛法禪機。
他目睹了修行宗門為資源廝殺,也見過凡人為一口飯食掙扎;見識過偽善者的道貌岸然,也感受過市井小民微不足道卻真實的善意。他不再以帝尊的視角俯瞰眾生,而是作為一個真正的“凡人”,融入其中,感受著他們的喜怒哀樂,體悟著最本質的生死輪回、愛恨情仇。
他曾在一個瘟疫橫行的小村莊駐足,以凡俗醫術結合對生機寂滅的微妙感知,救活了數十人,看著那些劫后余生的村民臉上重新煥發光彩,他心中一片寧靜。
他也曾路見不平,無力出手,只能眼睜睜看著惡霸欺凌弱小,最終那弱小者心中的怨恨種子會結出怎樣的果,他亦只是旁觀。他逐漸明白,人力有窮時,天道自有衡。強行干預,未必是福;順其自然,未必是禍。
對于沐清寒的復活,他依舊在尋找線索,但執念已淡。
他走遍了極北雪原,甚至深入了幾處連修士都望而卻步的玄冰絕地,感應到幾縷與沐清寒同源、卻更加古老微弱的玄冰本源氣息,但都渺茫難尋。他不再急切,而是將這份思念與追尋,化作自身修行的一部分。
若有機緣,自會相遇;若無緣分,強求反噬。重要的是,他帶著對她的記憶與承諾,認真地活在當下。
“先生,您的酒菜齊了。”店小二恭敬的聲音打斷了葉塵的思緒。
葉塵回過神,微微一笑,回到桌前。桌上不過兩碟小菜,一壺濁酒。他斟了一杯,酒液渾濁,入口辛辣,遠不如仙釀,卻別有一番人間滋味。
他慢慢吃著,聽著樓下傳來的絲竹管弦、猜拳行令之聲,感受著這鮮活的人間煙火氣。他想起了青陽宗,想起了凌清玄、沐清寒、白靈兒、趙焱……想起了那片在廢墟上重燃薪火的土地。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他們很好,那便好。
自己這樣,也很好。
使命未完,但已不急。路在腳下,慢慢走便是。
生死,早已看淡。存在的意義,并非僅僅在于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更在于這過程中的體驗與感悟。
窗外,一朵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流光溢彩,映亮了他蒼老卻平和的面容,也映亮了他眼中那歷經萬劫后,歸于沉寂、卻蘊藏著無限可能的……新生。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