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不善。今天場面,以我之見,督軍不必理會。我和他算是有幾分同學之誼,我出去和他見個面,請他走就是了。”徐致深低聲道。
張效年冷笑:“我還怕他不成?叫他進來,我倒要瞧瞧,譚家父子這是想唱什么戲!”
片刻后,眾人矚目之下,大廳入口走進來一個身披墨綠軍斗篷的器宇青年,旁若無人,大步來到張效年的面前,放下賀禮,這才停下,躬身說道:“小侄譚青麟來遲,請世伯見諒,小侄先自罰三杯。”說完自己取了個空酒杯,自斟自飲,連著喝完三杯。
張效年坐在中間那張大壽椅上,瞇了瞇眼:“不請自來,我這里的客人,你倒是頭一個。”
大廳里的人靜默了下來,看著他和張效年,神色各異。
譚青麟神情自若,語氣恭敬:“今晚大帥大壽,我是受了家父之托,特意來向世伯恭賀。世伯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張效年并沒多大反應,臉色依舊冷淡。
譚青麟又道:“除了向世伯賀壽,小侄今晚冒昧而來,也是想趁這貴賓滿堂的機會,代家父說幾句話。我江東向來也是擁戴共和,南北統一,只是之前各種誤會無奈,出于自衛,這才打了個小仗,僥幸沒輸,如今得知大帥復出,家父唯恐繼續被天下人誤會,背負罵名,令大帥也難做,原本想親自北上予以澄清,只是身體欠安,小侄不材,這才代替家父前來,好為我江東正名。聽聞京津藏龍臥虎,小侄久居江東,見識淺薄,這次北上,盼能結交良師益友,往后還請世伯多多提攜,不知世伯肯否賞臉?”
座中哪個不是人精,就有幾分猜出了譚青麟今夜突然現身前來求和的目的。上次雖打贏了仗,但江東損耗必定也是不小,又遭到全國聲討,輿論四起,無論哪方面來說,都是不利。這是要在張效年動手之前,先行個緩兵之計。他這樣表明態度了,張效年要是再發難,那就是勞民傷財,借機報復,于公于私,都說不過去。
譚青麟說譚湘身體欠安,這話倒是不假,譚湘最近一兩年,確實重病纏身,聽說已經放手了江東事務,交給譚青麟全權處理,上次那場勝仗,也是譚青麟指揮打贏的。以他這樣年紀輕輕,像今晚不請自來,做足臺戲,這一份隱忍和心機,果然不是常人能及。
壽廳里,一個以后輩自居,恭恭敬敬,一個自持身份,冷笑不語,旁人鴉雀無聲,氣氛漸漸尷尬之時,一個身影朝前走了一步出去,徐致深開腔,打破了局面,說道:“督軍嘔心瀝血,畢生追求者,不過就是南北統一,營造共和,這也是大勢之趨,國人所望,譚督軍有這樣的覺悟,雖來的遲,但卻誠然是國之幸,民之福,督軍怎會不歡迎?只是……”
他頓了一下,目光對上看向自己的昔日同窗,語氣驀然加重:“在座的,都是真槍實炮走到今天的,話說的再好聽,那也是空中樓閣,譚督軍若是真心有意維護共和,那就先將非法侵占的淞、甬港口歸還北京,這是商談一切條件的前提。少帥既然親自來此,誠意滿滿,這么點事,對于少帥來說,應該不算難吧?”
譚青麟注目了他片刻,臉上漸漸露出笑容,點頭道:“徐師長說的是,譚某記下了,回去向父親請示,盡快予以答復。”
老曹大笑,鼓起來掌:“好,好,年輕人果然有風范!張大帥今夜大壽,先喜得佳婿,再不費一兵一卒,以威望獲和平之機,化干戈為玉帛,實在是國民功臣,三喜臨門,共飲一杯!”
壽廳中附和聲起,被允許進來的幾家記者不住地啪啪拍照。張效年看了眼徐致深,原本有點沉的臉慢慢終于露出一絲笑意。
壽筵繼續,譚青麟向眾人又敬酒一番后,告辭先出,臨行前,看向徐致深,笑道:“我雖不請自來,老同學你好歹也是地主,也不送我幾步?”
徐致深做了個請的動作,在身后目光注視之下,引他出來,兩人不緊不慢,走在張府通往大門的花園道上,譚青麟手中無聲無息,忽然多了一把手.槍,毫無預警,黑洞洞的冰冷槍口,迅速地頂在了徐致深的眉心正中。
他盯著徐致深,笑意陡然消失,眉目變得森然。
近旁暗衛驚覺,立刻沖了過來:“徐長官!”
徐致深擺了擺手,示意衛兵不必靠近,停下了腳步,眼睛和他對望了片刻,慢慢抬起一手,抓握住譚青麟的手,食指慢慢穿入扳機環,壓在譚青麟扣住扳機的指上,停了一停,扣了下去。
槍肚里發出一聲清脆的撞針撞擊金屬的低微聲音。
槍里沒有子彈。
衛兵這才松了口氣。
徐致深扣下扳機的那一剎那,譚青麟顯然是怔了,隨即很快,反應了過來,哈哈笑了兩聲,收槍,動作熟稔地退出彈匣,朝他晃了一晃,賠罪:“空的。今夜大帥大壽,就算不搜我身,我又怎敢荷槍實彈。剛才不過是和老同學你開個玩笑。沒想到多年不見,老同學你膽量依舊非凡,佩服佩服。”
徐致深笑了笑,繼續不急不慢朝前走去:“見笑。不是我膽量過人,而是我斷定,你的槍是空發。”
“你怎么就如此肯定?”譚青麟終究還是忍不住。
“你拿的是德國最新產的特朗m08袖珍□□,口徑8mm,以一次能容八發新式7.65mm子彈而著稱,最大的特點就是槍身輕巧,彈匣重量占槍體總重超過三分之一,而你手勢輕浮,不可能實彈。”
譚青麟一呆,迅速看了他一眼。
徐致深雙目望著前方,神色平靜。
譚青麟的心底里,對自己的這個老同學,以及將來或許的潛在強大敵手,隱隱是有一絲不服的。這種不服,從當年在日本留學之時就已經開始。這也是為什么,在久別乍見的這個時候,上演了剛才的那一幕。
徐致深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壓下心底涌出的一絲類似于被挫敗的令他感到不適的感覺,笑:“多年不見,老同學你越來越精明了,什么都瞞不過你。難怪張大帥如此器重,日后南陸軍系,張大帥之下,你若自稱第三,恐怕無人敢居其次。”
徐致深笑道:“我不過是在混而已,哪里比得上你,江東小王的名號,誰人不知道。”
“哪里哪里,不過是旁人胡亂湊趣而已,怎么老同學你也那我玩笑?”
兩人一路說話,相互恭維,舊敘完了,徐致深也將譚青麟送到了大門外,站定,朝他伸出手,笑道:“今晚能聽到少帥說出那樣一番話,徐某很是佩服。期待少帥佳音,日后共謀和平。”
譚青麟揚了揚眉,伸手和他相握,也笑道:“自然。我接下來要在天津逗留一段時間,咱們老同學,多年沒見了,過兩天我做東,咱們坐下,好好敘敘舊才好。”
徐致深笑道:“我是地主,自然由我做東。少帥哪日有閑,只管找我,我隨時奉陪。”
譚青麟點頭,兩人松開手。徐致深目送他在衛兵持護之下,上了一輛汽車,身影漸漸消失在遠處街道的黑影里,轉過身,剛才臉上的笑意,倏然消失。
他雙手插,入褲袋,朝里慢慢而去,在大廳傳出的隱隱沸騰聲浪里,最后停在了道旁一個昏暗角落里,低頭,從懷里摸出個煙盒,取出一支煙,用打火機點燃了,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道長長的青煙。
今夜無風。
青煙在他頭頂緩緩繚繞,他的身影一動不動,宛如和黑夜融成了一體。.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