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堂近旁維多利亞花園的附近,一座看起來并不十分顯眼的紅色磚體小樓,就是京津政要圈里人人都知道的南陸天津俱樂部的所在。前些天,總統府在北京召開的各省督軍團會議,就南北問題,在吵吵嚷嚷中拖延了多日,最后無果而終,并沒拿出什么實際能執行的議案,各省督軍紛紛離開北京,離張效年五十大壽的日子還有十來天,那些受邀的,有淵源的,或者意欲投石問路的,相繼都來了天津,這里就成了人情交際和和交換情報的最佳場所。
今晚是俱樂部的周末活動日,美酒雪茄,政要云集,場面一如堂會,熱鬧無比。
徐致深并沒有去跳舞,被幾個相識拉到了包廂里打牌,對面是今天剛來天津的被總統府委任為粵湘贛南方三省巡閱的的老曹,野心勃勃的實力派人物,和張效年表面和氣,實則暗斗。左右是南陸系同學兼將領。照了慣例,每人邊上自然各自陪了一個俱樂部的女郎,吞云吐霧中,牌局走了幾圈,他漸漸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開始頻頻輸錢,這一把又輸了。
照規矩,是要輸家邊上的女郎洗牌發牌,徐致深身邊的女郎嘟著嘴,故作埋怨,朝他撒嬌了幾句,在眾人笑聲中,伸出涂著鮮紅指甲油的雙手開始洗牌。
老曹今晚手氣好,連贏了幾把,他迷信,能贏最近好運連連風頭強勁且以牌技算計而聞名的徐致深,覺得是個好兆頭,摟住邊上靠過來投懷送抱的女郎:“徐老弟,老哥哥我今晚就不客氣了,又贏了你一把,莫怪莫怪。此次府院調停,你立下大功,前途無量,且老話說的好,情場得意,賭場失意,莫非徐老弟除了春風得意,最近也是紅鸞星動?”
徐致深邊上的友人就笑道:“曹巡閱還真是一語中的!今晚可是名動津門的小金花登臺獻唱,徐師長身為親密友人,不去捧場,只送了個花籃,人卻來這里,曹巡閱你是天大的面子,頭一個!”
老曹自然知道張效年對徐致深的知遇之恩,只是對徐致深,卻實在是欣賞的很,只恨自己沒有合適的女兒或妹子可以嫁他,一直以來有心想要籠絡,哈哈大笑:“這就是我老曹的不對了!怎好因為我而冷落了美人?明晚我老曹賠罪,請徐老弟帶我過去,我包下堂會,先自罰三杯!”
包廂里起哄打趣聲四起,徐致深笑而不語,又陪打了兩圈,擋開邊上那個給自己點煙的女郎的手,往她面前丟了幾張和銀元等同的籌碼,笑道:“剛才酒喝的有點上頭了,曹巡閱慢慢玩兒,我失陪,先出去一會兒。”
他讓人頂替了自己的位置,從包廂里出來,到外頭交待了些事,十一點,出了小樓的門,獨自駕車離開,回到公館,將近十一點半了,門房將鐵門打開,迎他進來,他下車后,無意回頭,見還留著門,就問了一聲。
“薛小姐晚上和石公子出去了,還沒回。”
門房應了一聲。
……
戲唱到了十點半才結束,石經綸和熟人一一道別出來,甄朱終于能走了,卻發現因為街窄車多,前頭的兩輛汽車不小心起了刮擦,雙方原本就有嫌隙,一不合,仗著各自勢力,就這么在路上頂起了架,后頭幾十輛汽車堵成了長隊,喇叭聲,催促聲,叫罵聲,亂成了一鍋粥。
石經綸倒是不急。那夜月光之下,甄朱在酒店露臺上的仰頭一望,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為了追求她,他甚至想出了趁著王副官進去后叫人拿小刀把他汽車輪胎給戳破的招,現在心儀的美人兒就在自己的邊上,他倒巴不得就這么一直堵下去,堵下去,堵到天荒地老,他也不會覺得膩。
甄朱卻是越來越焦急了,眼看已經快十一點了,現在自己人還被堵在戲院門口,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雖然講道理來說,她雖然吃住徐致深,還要他花錢給自己看病,但之前,她也算為他立下一個大功,不說扯平,不算完全欠他了,他和她也沒什么關系,她現在和別人出來,完全輪不到他管。
但是她就是不希望再被他發現今晚的事。
石經綸見她一臉的焦急,不住地朝前張望,終于覺得也是沒趣了,忍不住就把火氣撒在了別人身上,下去趕到事故點,沖著那兩方就是一頓臭罵,對方雖然也是有頭有臉,但哪里敢和石家公子叫板,見他沖上來罵人,架也不吵了,趕緊賠罪,偃旗息鼓,上車走了,很快,堵了些時候的街道,終于變得順暢了起來。
甄朱回到徐公館,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她在大門外下了車,目送石經綸開車離開,匆匆入內,一眼看見他的汽車停在花園的車位里,客廳里也亮著燈,心微微一沉,知道他已經回了。現在退而求其次,盼他已經回房間休息,或者人在書房里,這客廳的燈只是德嫂開著的。
到了大廳門前,她躡手躡腳地上了臺階,看向門內,卻見他就靠坐在客廳的一張沙發里,下午出去時的打扮,只是脫了外套,外套隨意地搭在扶手上,他閉目靠在沙發上,頭微微后仰,面帶倦色,似乎回來后,就一直這么坐在這里,邊上也不見德嫂。
甄朱屏住呼吸,踮起腳尖,盡量不發出響動地朝著樓梯走去,經過他面前的時候,聽到一個聲音在一側耳畔冷冷地響了起來:“今晚的戲,很好看,是吧?”
甄朱停住,慢慢轉頭,見他已經睜開眼,還那么靠著,兩只眼睛盯著自己,神色不見怒,語氣也沒聽出來有什么譏嘲的意思,卻沒來由地,讓她感到一陣心虛。
反正他還不知道她能說話了,她低下頭,一聲不吭。
徐致深盯著她,目光從她精心梳出的秀氣發型往下,經過俯垂的面龐,順著一段被衣領遮住的玉頸,也不知怎的,就來到了衣衫也掩不住的露了玲瓏挺翹的胸脯之上,定了一定,立刻挪開。
他的心里,立刻涌出了一絲強烈的不齒之感。
不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當初那個在徐家深宅里對著自己時,在他眼里毫無女性魅力可的丫頭片子,現在怎么就讓他留意起了不該看的地方……
今夜他回來,她不在家,聽到她又被石經綸帶了出去看戲,還是去看小金花的戲,他原本極是不快的,何況,她回的竟然比上次還要遲。
但是此刻,見她這樣垂著個烏溜溜毛茸茸的腦袋,怯怯地站在自己跟前,仿佛犯了錯的孩子似的,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里先前積聚出來的所有怒氣,慢慢就消散了。
他揉了揉眉心,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彎腰抄起自己的外套,往樓梯走去。
德嫂聞聲,從廚房里出來,喊道:“徐先生,夜宵做好了,快來吃吧!”
“我不吃了,給她吃吧!”
他頭也沒回,大步上了樓梯,身影消失在了樓梯口的走廊上。
擔心了大半個晚上的事,居然就這樣過去了?
甄朱有點不敢相信,伴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慶幸,愣在原地,一時還沒回過神兒。
德嫂哎了一聲,過來叫甄朱,嘴里說道:“徐先生晚飯都沒吃,只喝了些酒,回來也很遲了,很累的樣子,我就說給他煮宵夜,他也說好,怎么這會兒又不吃了?噯,也是辛苦,實在不容易……”
德嫂在旁叨叨個不停,甄朱再次看了眼樓梯口,心里忽然又堵了起來,哪里還有胃口吃什么宵夜,卻被德嫂強行拉著進了餐廳,坐了下去。她低頭吃著端上來的東西,一口一口下咽的時候,客廳里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因為已經是深夜,聲音聽起來就格外刺耳,連德嫂都被嚇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咣的掉到了地上,抱怨了一句,撿起筷子,急忙跑出去接了起來。
甄朱起先猜想,會不會又是小金花打來的,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雖然她也不知道徐致深今晚到底去了哪里,但如果她是小金花,徐致深沒去,要是他向她解釋過內情,她自然不必打來電話,要是他沒向她解釋,如果夠聰明的話,她也不應該挑在這個時候打。
以甄朱的感覺,小金花并不是愚蠢的人。
她的想法果然得到了證實,電話不是小金花打來的,而是來自塘沽。
對方不知道是什么人,德嫂聽了幾句,急忙就跑了二樓,去敲徐致深的門,很快,他就下來了,上衣衣角耷在褲腰外,扣子也松了幾顆,好像正準備洗澡的樣子,接起電話,說了沒兩句,神色立刻變得凝重了起來,掛了電話,立刻轉身,幾步并做一步地上了二樓,沒片刻的功夫,二樓走廊起的一陣大步走路的腳步聲,甄朱看見他穿了身軍制服,一邊系著扣子,往腰間別著槍套,一邊快步下了樓梯,身影出了大廳,伴隨著汽車的轟鳴之聲,開了出去。
房子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甄朱一直在飯廳口,看著他上上下下,等人風似的走了,望向德嫂。
德嫂解釋道:“剛才電話里說塘沽那邊的什么兵站起了事兒,兩邊人打了起來,要炸彈藥庫了,叫徐先生趕緊過去……噯,但愿沒事……”
她顯得有點擔心,合掌朝天,胡亂拜了幾下。
……
塘沽距離天津衛直線五六十公里,通了火車,行道卻失修,破爛而顛簸,徐致深開車,一路踩著最大油門,也是到了深夜兩點多,才抵達了兵站。
這里駐扎著南陸軍系之下隸屬于不同派系的五個師,共計五六萬人的軍隊,除此之外,還有一萬多或投奔或招撫過來的地方非正規軍,兵源主要來自于這些年戰亂不斷,割據更替頻繁的云川兩地。徐致深一下車,一個孫姓參謀官就帶了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急匆匆地迎了上來,向他敬禮,隨即報告詳情,說是云川兩地那幫泥腿子兵造反,現在控制了彈藥總庫,包圍了劉彥生的第一師營,揚要炸掉兵站,劉彥生和他的部下因為毫無防備,缺乏彈藥,頂不住,被迫啞火后收縮退讓,被困在了平地里。彈藥庫一旦爆炸,后果不堪設想,附近剩下的幾個師,卻以各種理由袖手旁觀,地方兵要求見張效年,他電話張效年宅邸求助,張效年今晚卻恰正好喝多了,酒醉不醒,于是劉讓這個僥幸突圍出來的參謀官向徐致深求救,請他務必領二師盡快前來相助。
“徐長官,我們師長說了,只要你能出手相助,給這幫泥腿子狠狠一個教訓,他必牢記恩德,沒齒難忘!”
劉彥生是張效年的長女女婿,手下帶的第一師,是早年跟隨張起家的親兵,原本也是一支強有力的隊伍,只是這些年,因為內部紛爭不斷,人員走的走,散的散,幾乎整個換了血脈,加上劉彥生此人,除了對張效年效忠之外,能力平庸,所以在南陸軍系下,一師地位雖然依舊超然,配備也是最好,但底子已經爛了,戰斗力毫無出眾之處。
但即便如此,一個配備精良的正規師團竟然會被只有破槍的地方兵以炸掉彈藥庫為威脅而困住,也是令人匪夷所思了。
“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這些人會起事?”徐致深一邊往兵站去,一邊問。
“這個月軍餉不夠,發完了正規師,到這些人就沒了,給他們打了白條,他們不干,前幾天找劉長官鬧事,劉長官就槍斃了兩個頭頭,然后今晚就……”
參謀擦了把額頭的汗。
徐致深眉頭皺了一皺。
這些地方軍,并沒有被編入正規師團,餉銀少,承擔著幾乎全部的修路采礦等軍役,還被看不起,這種情況,由來已久,徐致深從前也略知一二,只是這畢竟不是他經手的事,劉彥生被張效年任命為護軍使,全權統管兵站,所以他也沒過問,沒想到今晚就出了這樣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