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朱慢慢吐出一口氣,原本緊緊繃著的身子一下就松軟了,垂下腦袋,不去看他那雙俯視著自己的眼睛。接著身子一輕,人就完全離地,被他托著踩山中草木之巔迎風疾行,耳畔呼呼,片刻之后,就已越過那座她三天前走出去的山門,回到了煉心道房。
這辰點,山中弟子已經就寢,周圍悄無聲息,路上也沒遇到一個人,青陽子帶著甄朱徑直進去,來到內室,一把松開了她。
從他現身到現在,路上他一句話也沒說,甄朱只覺察到了來自于他的怒氣,不禁有些出乎意料——她原本只想賭他還是會對自己狠不下心,卻沒有想到,惹他這樣生氣,這就有點少見了,就好比一個平時脾氣軟乎只會裝仙裝高冷的老好人,忽然沖著你生氣了,難免讓人忐忑。
頭頂氣壓很重,她一時也不敢喘大氣,只低下頭,老老實實地等著他開口,等了片刻,還是沒聽到有動靜,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正對上他投來的兩道目光,不禁有點心虛,不敢和他對望,趕緊又低下了頭。
“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一道金光就能把山門都給毀去一半?”
他寒著臉,忽然開口質問。
甄朱依舊不吭聲。
青陽子皺眉盯著她,想起經由天機鏡看到的她這幾天的經歷,被猴精欺負,被獾精嚇唬,在山中跟只無頭蒼蠅似的亂轉,沒有半點的方向感,今天又稀里糊涂闖入泥潭,僥幸出來沒多久,竟然又遇上了這種事,險些被那只蟒蛇精給……
想到當時她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任由蟒蛇精纏她的那一幕,他簡直沒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臉色不禁變得更加冷了:“你是反抗不了,還是另有所圖?”
仿佛被他瞧出了點什么?
甄朱心里咯噔一下,卻抬起了頭,睜大一雙漂亮的眼睛,神色凜然:“上君你雖然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這是什么意思?你在懷疑我?”
青陽子一語不發。
她嚷了起來:“是,我就是故意不反抗,我另有所圖!我本來就是蛇妖,天性這樣!我不敢再玷污你了,我就去找我同類解決,這樣你也要管?我不用你管,我這就走!別說被人欺負了,就算死在了外面,也和你無關!”
她嚷嚷完,站了起來,掉頭就要往外去,人到門口,卻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給擋住了,無論怎么用力,就是跨不出那道看似空無一物的門檻,氣沖沖地回頭,沖他又嚷:“你不是一定要趕我的嗎?你這又是什么意思?”
青陽子原本的怒意仿佛漸漸消失了,神色恢復成了他平日的模樣,冷冷地道:“你哪里也不要去,還是先老老實實待在這里吧!等我想好合適的去處,再送你走!”
他消了那道結界,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一張牙舞爪,虛張聲勢,他果然就退讓了。
等他身影徹底消失在了視線里,甄朱壓下心里涌出的慶幸、后怕和歡喜之情,發呆了片刻,覺得兩腿發軟,一頭躺在了那張她已經十分熟悉的云床上,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
他終于改了口,從立刻要她走變成了“想好合適的去處,再送你去”,這自然是好事,但這還遠遠不夠。
她要的,是讓他心甘情愿地留她,就算她再拆一次他的山門,再睡他一次,他也絕不會再開口要趕她走了。
……
到了半夜,山中又下起了雷雨,嘩啦啦的閃電雷聲之中,道殿的大門被人輕輕推開了一道縫,小道童聽風溜了進來,小心地走到那個座臺前,仰頭望著其上閉目打坐的青陽上君,臉上露出猶豫的表情。
青陽子睜開眼睛,看向小道童,問道:“怎不去睡覺?”語氣溫和。
一道雷聲在頭頂滾過,聽風縮了縮脖子:“上君,我剛才被雷聲驚醒了,想起了朱朱……”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青陽子的臉色,仿佛唯恐他會生氣,見他神情無波,又鼓起了勇氣,吞吞吐吐地接著說道:“她可怕閃電打雷了……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里……一定很害怕……”
青陽子望著他的目光更加溫和了,卻只說道:“不必為她擔心。你回去睡吧。”
聽風知道自己也沒法讓朱朱回來,怕擾了上君的清修,耷拉著腦袋,轉身又怏怏地去了。
青陽子望著小道童的身影隱沒在大殿里,再次閉上了眼睛。
雷雨來的急,走的也快,一陣大雨過后,遠處蛙聲此起彼伏,殿外有水滴不斷從檐頭滴落到青石臺礎時發出的滴滴答答之聲,倍添山中清夜的寧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一道身影,悄悄出現在了他打座的大殿之中,隱身在角落里,一動不動,和清燈照不到的那片昏暗,慢慢地融成了一體。
良久,那身影仿佛鼓足了勇氣,從角落里出來,無聲無息地朝著座臺靠近,才走了幾步,看到座臺上的他微微動了一動,急忙轉身,再次退回到了昏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