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意識回歸的時候,他感覺自已像是從深海底部緩慢上浮。
從暗無天日,到天光大亮。
非常緩慢的過程。
最先恢復的是他的觸覺。
他感覺自已此刻是平躺著的。
不過想想也正常,他都昏迷了,當然身體是躺著的。
從觸感來判斷,他應該是躺在一個石頭上的。
還是非常平滑的石頭。
然后恢復的是他的聽覺。
好安靜。
安靜得讓赫連感覺時間都仿佛放慢了一樣。
但沒過一會兒,赫連仔細一聽,就聽到了一點點的聲音。
有一種細微的窸窣聲。
像無數葉片在風中摩擦發出的聲音。
又像是一個龐然大物緩慢呼吸時氣流通過孔隙發出的聲音。
這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形成了奇異的環繞立體聲效果。
赫連一點兒也不感到恐懼。
他只感覺到了安詳和舒適。
仿佛回歸了羊水。
“……”
這是什么比喻?
赫連被自已無語到了。
再然后恢復的是嗅覺。
赫連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植物特有的氣味,還有一絲淡淡的甜香。
這甜香是哪兒來的?
感覺比面包剛出爐的味道還要香。
一點兒也不膩。
說起烤面包,赫連想吃面包了。
也許是烤面包給予赫連的力量,他的眼瞼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濃郁得化不開的綠色。
不是單一的綠色,而是從墨綠到嫩黃綠的漸變。
層層疊疊,交織成一片繁復的天空。
刺眼的光線經過層層葉片過濾后,變得柔和迷離。
光在空間里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赫連眨了眨眼,讓視線聚焦。
樹冠大得超乎想象,填滿了赫連全部的視野,像是一片綠色的海洋。
這是上天堂了?
赫連視線繼續向下移動,大樹的主干粗壯,從主干延伸出無數分枝,分枝再分岔。
最末端的細枝上垂掛著數不清的藤蔓,有些細如發絲,有些粗如手臂。
藤蔓在空中微微擺動,如同這棵大樹的觸須。
——九頭蛇柏。
它太大太健康了。
完全不像是生長在沙漠地下數百米深處的植物。
沙漠?
地下?
不對啊!
沙漠的地下哪兒來的陽光?
赫連一驚,撐著身體坐起來。
他這一動就牽動了肌肉。
輕微的酸痛頓時席卷全身。
赫連莫名有一種自已睡了很久的錯覺。
他低頭檢查自已,衣服完好,沒有傷口。
小白狗蜷縮在他腳邊,睡得正香,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小白依舊還是只小奶狗。
很好,他并沒有睡多長時間。
赫連趕緊打量四周,他所躺的位置是一個石臺。
圓形,直徑約兩米,真是好大一張床!
臺面平整,邊緣有淺淺的浮雕,刻著螺旋狀紋路,從中心向外輻射。
石臺高出地面約半米,有三級臺階通向下方。
赫連站起來,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
有多大?
跟青烏子主墓室的山洞有的一拼了。
山洞的穹頂就是九頭蛇柏的樹冠。
離地面至少有三十米高。
也就是說,九頭蛇柏的樹冠,至少有三十米。
洞穴是極其規則的圓形,直徑可能超過八十米。
石臺位于洞穴中央,像是祭壇的中心。
山洞的盡頭,立著數十根粗壯的石柱。
每根石柱都需要兩三人才能合抱,高約二十米,直接支撐著穹頂。
石柱表面也刻滿了浮雕,內容復雜。
上面有人物、動物、星辰、幾何圖案,還有大量赫連看不懂也欣賞不來的符號。
有些圖案已經嚴重風化,邊緣模糊。
有些保存完好,像是昨天才剛刻上去的。
從九頭蛇柏垂下的藤蔓,巧妙地繞過這些石柱,探入洞穴邊緣的沙層之中。
他看著眼前這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九頭蛇柏。
九頭蛇柏的藤蔓已經通過沙層中的孔隙,延伸到了整個古城的地下空間。
它就像一張巨大的網絡,以這棵母樹為中心,覆蓋了方圓數公里的區域。
任何人一踏入古城四周,就進入了它的領域。
這解釋了古潼京為什么能在沙漠中保持部分結構穩定直到現在。
因為九頭蛇柏的根系固定了沙層,防止了古城完全坍塌。
一個新的問題來了。
——他怎么會在這里?
赫連清楚地記得,他最后失去意識的地點,是那個青銅隕石構成的半球形空間。
當時他被黑毛蛇攜帶的記憶洪流沖擊,大腦過載,陷入了昏迷。
當時他所處的山洞距離地面約三十米,而這個洞穴顯然更深。
他一個昏迷的人,是怎么穿越古城復雜的地下結構,來到這個祭壇的?
而且石臺上干凈整潔,沒有拖拽痕跡,他就像是被人輕輕放在這里的。
搬運者是誰?
黑毛蛇?
還是九頭蛇柏的藤蔓?
無論是黑毛蛇還是藤蔓,都很可怕啊!
成精了!
赫連走下石臺。
地面鋪著大小不一的石板,拼接得嚴絲合縫,工藝水平極高。
石板縫隙中長著薄薄的苔蘚,踩上去有些濕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