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和尚?或許一開始是。
但走著走著,這身僧袍,好像就真的長在身上了。
不是因為它代表的力量或地位,而是因為它偶然間契合了內心某種深埋的、笨拙的向往——向往光明,向往溫暖,向往能對世間的苦,稍稍伸出援手。
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漫漫,哪怕注定孤獨。
了因收回目光,不再看風景,也不再沉湎于紛亂的思緒。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那仿佛通往天際的石階,脊背挺直。
然后,繼續邁步向上走去。
他也知道,自已大概永遠也成不了那種古井無波、看破紅塵的得道高僧。
但,那又如何?
既然這“不忍”已刻入骨髓,既然這“慈悲”已悄然生根,那便帶著它,走下去吧。
“假和尚……呵,這真假,有那么重要嗎?”
他越走越快,步履間仿佛卸下了什么無形的桎梏,不多時便來到一個巨大的平臺上。
這里是半山腰,山風已烈,吹得鎏金黑袍獵獵作響。
耳邊已能清晰聽到無相金頂上傳來的交手聲——金鐵交鳴,真氣激蕩,偶爾夾雜著幾聲怒喝,顯然戰況正酣。
但了因卻沒有著急上去。
他轉身,走到平臺邊緣。
那里緊貼著陡峭山壁,矗立著一尊高達三百丈的巨佛石像。
面容清矍,雙目微垂,嘴角帶著一絲極淡、極悠遠的悲憫,凝視著下方的云海與蒼生。
佛像歷經風雨,表面已有斑駁痕跡,更添歲月滄桑與靜穆威嚴。
了因抬頭仰望著那巨大的石像,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平臺與云海之間:
“其實,我一直都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既神通廣大,又知眾生皆苦,可為何不親自下來,普渡眾生?為何只是留下那勞什子佛經,指望世人自行開悟?”
山風卷過,吹動他的黑袍,也吹散了話語的尾音,但佛像沉默如亙古。
了因并不在意,他繼續開口。
“再者說了,世人開悟,為何非要從苦中悟?從悲中悟?而不是從喜中悟?從樂中悟?”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銳利地逼視著那石質的眼眸。
“快樂難道就不值得參悟嗎?平安喜樂的生活,難道就不能通向智慧與解脫嗎?非要經歷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把這人間八苦嘗個遍,才算是修行,才配談開悟?”
“是我修行不夠……還是你,修行不夠?”
話音落下,只有呼嘯的山風回應。
佛像沉默,云霧沉默,連遠處金頂上的廝殺聲似乎也遙遠了一瞬。
了因靜靜等了片刻,搖頭失笑。
“算了。”
“既然你坐在這里也無事,”了因拍了拍佛像巨大的基座,觸手冰涼粗糙“不如……就隨我一同上山看看吧。”
“看看這方世界的苦……究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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