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云蕖坐在他對面,身上那襲奪目的紅衣在室內柔和的光線下,多了幾分居家的明艷。
她似乎有些局促,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光滑的幾面,目光飛快地掃過了因沾塵的僧袍,又迅速移開,臉上努力綻開一個明亮得有些過分的笑容。
“你……你怎么來了?”她開口,聲音里帶著刻意揚起的輕快,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真是……好久沒見了呀!”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提那錫壺,但手腕卻在伸出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顫了一下。
“上好的陳年花雕,我特意讓人溫的,這個時候喝最好了,驅驅寒,也……也壓壓驚。”
不等了因反應,她又指向那兩碟糕點,語速越來越快,仿佛一旦停下,某種東西就會失控。
“還有這個,蟹殼黃,剛出爐的,酥得很;這個水晶糕,里面是桂花蜜,甜而不膩,你……你嘗嘗看,很好吃的。”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什么,又連忙去拿茶壺:“啊,對了,還有茶,這是今年的新茶,我喝著覺得清爽,你若不想飲酒,喝茶也……”
她的聲音清脆,話語連珠炮似的迸出來,填滿了房間的每一寸空氣,嘰嘰喳喳,試圖用這層喧鬧的殼,包裹住內里某種呼之欲出的東西。
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目光游離在酒杯、糕點、茶壺之間,就是不肯落定在對面的僧人身上。
可就在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這茶的沖泡講究,指尖還在半空比劃著注水姿勢時,了因忽然緩緩轉回頭。
他的動作很輕,甚至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可目光落在顧云蕖臉上的瞬間,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了因什么話都沒說,只是靜靜注視著她。
但顧云蕖的聲音像是被無形的手突然掐住了喉嚨,猛地頓住。
原本急促歡快的語調瞬間垮了下來,字句變得磕磕絆絆、斷斷續續,音量也像被按了遞減鍵一般,越來越低,越來越輕。
到最后,干脆徹底沒了聲音,只剩下喉間微弱的、不成調的氣音。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目光慌亂地四處掃視,掠過葦席的紋理,掠過紗簾的擺動,掠過炭爐里明明滅滅的紅光,就是不敢再與他對視。
那模樣,帶著幾分局促,渾身都透著一股手足無措的僵硬,連原本微微前傾的身子,都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往后縮了縮,拉開了些許距離,仿佛這樣就能躲開那道目光。
寂靜在蔓延,帶著酒香茶香,卻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良久,顧云蕖似乎再也無法忍受這沉默的煎熬,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伸手去拿那溫在爐上的酒壺。
“我……我給你倒杯酒吧。”她低聲說,聲音干澀,不復之前的清脆。她提起壺,壺身微傾,溫熱的酒液即將注入杯中。
“是因為無定齋嗎?”
了因突然開口,卻讓顧云蕖的動作,驟然僵住。
那傾瀉的酒液,因她手腕瞬間的凝滯,未能準確落入杯口,而是有幾滴飛濺出來,落在光潔的幾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散發出濃烈的酒香。
她握著壺柄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隨即,顧云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將酒壺端正,另一只手飛快地抹去桌上的酒漬,動作帶著明顯的慌亂。
看著落座之后便低著頭、用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酒杯邊緣的顧云蕖,了因再次開口。
“如果是因為無定齋。”
“給我五……不,三年時間,我去殺了那柳生大無。”
顧云蕖低垂的頭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被濃密眼睫遮掩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極復雜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欣喜、有苦澀,或許還有一絲……意料之中的了然?
但這細微的表情變化,了因卻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