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久到禪房內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空昇方丈終于抬起袖子,用力抹去了臉上的淚痕。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了因沙啞開口:“佛子既然……不想爭那個位置,老僧……也不逼您。”
他頓了頓:“但……佛子,您能跟老僧一起,出去走走嗎?就……就在這城內外,附近轉轉。”
了因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但看著空昇方丈那雙褪只剩下疲憊與某種深沉懇請的眼睛,他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慈安寺的山門。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在簇新的朱紅寺墻上,反射出略顯生硬的光澤。
空昇方丈在寺門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指向身后巍峨的寺院,聲音平淡無波:“佛子,您能看出,這是座新廟嗎?”
見了因點頭,空昇方丈也不多,轉身沿著下山的石階緩緩而行。
了因默默跟上。
石階蜿蜒,兩旁林木稀疏,多是新栽不久。
下了山,便是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時值春耕,遠處可見零星幾塊田畝,有農人正吃力地拉著瘦骨嶙峋的老牛,在田地里緩慢地犁地。
那牛走得蹣跚,農人額上汗水涔涔,動作間透著一股難的艱辛。田埂邊,雜草叢生,顯然疏于打理。
空昇方丈再次停下,目光投向那勞作的農人,輕聲問:“佛子,看到了嗎?”
了因的目光掃過那貧瘠的土地、瘦弱的耕牛、勞苦的農人,再次點頭:“看到了。民生……似有不易。”
空昇方丈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更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沒有解釋,繼續邁步,方向是離山腳不遠的一座城池。
還未入城,了因便看到城墻多有破損,修補的痕跡新舊交錯,顯得頗為潦草。
兩人走入城中。街道寬闊,卻異常冷清。
兩旁的屋舍不少門窗破損,用木板草草釘著。偶爾有幾間店鋪開著門,但門可羅雀。
當穿著僧袍的了因和空昇方丈出現在街道上時,那些零星的行人先是愣住,隨即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慌忙躲閃。
更有甚者,路邊一家原本半開著門的雜貨鋪,掌柜的從門縫里瞥見他們,臉色驟變,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將門板“砰”地一聲徹底關上,插上門栓的聲音清晰可聞。
了因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掌柜關門前的一瞥——那眼神里,沒有對出家人的恭敬,只有深深的畏懼,以及一種壓抑著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憎惡。
那不是對某個具體個人的情緒,更像是對“僧侶”這個身份本身的抵觸與仇恨。
這一次,空昇方丈沒有再問“看到了嗎”。他只是站在空曠破敗的街道中央,背對著了因,瘦削的肩膀在暮色中微微顫抖。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破損窗欞發出的嗚咽聲,以及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一聲有氣無力的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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