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的目光再次掃過《陣歿錄》,那近兩萬個名字,此刻似乎變得更加沉重。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那玉泉院的空昇方丈?”
這次,空朗老僧連忙答道:“回佛子,空昇方丈福緣深厚,雖在上次‘落魂谷’大戰中受了傷,但性命無礙。此刻正在后方千里外的‘慈云寺’中靜修養傷,已無大礙。”
了因心中微松,卻也并無多少欣喜。
“既然這樣,那……”
他正欲開口,一道略顯尖銳的破風聲由遠及近,方才離去的空渺老僧去而復返,身形如一只灰鶴般翩然落在轎攆之前,臉色比離去時更顯陰沉。
他目光如電,先是在垂首侍立的空朗、空遠身上一掃,見二人仍站在原地,頓時眉頭倒豎,呵斥道:“空朗!空遠!你二人還杵在這里作甚?老衲方才的命令,都當作耳旁風了嗎?此刻內情況未明,萬一有魔崽子埋伏,暴起發難,傷了門下弟子,這責任你們誰擔待得起?還不速去安排弟子布防、探查,難道要等敵人殺到轎前才動彈嗎?”
空遠和空朗被這劈頭蓋臉的訓斥說得面色一僵,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索性空渺沒有繼續訓斥空遠和空朗,而是將目光徹底轉向了那頂靜默的、象征著佛子尊位的華貴轎攆。
“佛子方才歸返,有所不知,如今這戰局,早已非昔日可比。魔災肆虐,步步緊逼,我等每一刻都如履薄冰,大小事務,千頭萬緒,無一不是急務,是以……行事不得不雷厲風行些,還望佛子見諒。”
他這番話,表面上是解釋,但最后那句“還望佛子見諒”,說得毫無誠意,反而更像是一種敷衍的告知。
轎攆之內,了因依舊沒有出聲。
但空渺卻分明感覺到,那轎簾之后,有兩道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蘊含的不滿與冷意,幾乎要透簾而出。
若是尋常弟子,在這目光下恐怕早已心神俱顫,冷汗涔涔。
然而空渺老僧卻恍若未覺,甚至挺了挺有些佝僂的腰背,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他執掌僧兵日久,權威日重,早已習慣了發號施令,了因雖是佛子,地位尊崇,但畢竟離寺數年,在他這經營已久的“地盤”上,空渺自覺有足夠的底氣。
“不過,佛子回來的也正是時候。”
空渺老僧再次開口:“佛子位列地榜第五,聲名赫赫,如今親臨前線,正可露面,以安眾弟子之心,鼓舞我大無相寺士氣。此乃好事。”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轎攆,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殺伐之氣:
“只是……方才佛子未經貿然令隊伍停下,又輕易放那些余孽離去,此舉,老衲以為,大為不妥!”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在寂靜的城門前顯得格外刺耳:
“佛子需知,這每一寸城垣,皆是我佛門弟子以血肉性命,一寸一寸拼殺爭奪而來!豈能如此縱敵離去?斬草除根,以絕后患——此乃戰時鐵律!佛子的慈悲之心,還是留予自家弟子與百姓為妥。”
這番話殺氣騰騰,與他身上那襲代表佛門高僧的僧袍格格不入,語間的狠厲與決絕,毫無出家人應有的悲憫。
他不僅直接指責了因剛才的處置不當,更是對這位剛剛歸來的佛子,用出近乎訓誡的口吻。
說完,他目光轉向一旁臉色有些難看的空朗與空遠,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氣吩咐道。
“空朗、空遠,你二人既在此處,便由你們引領佛子入城,好生安頓,并帶佛子熟悉一下城中情況!”
“務必讓佛子盡快了解現狀,莫要再因不諳形勢,生出不必要的枝節。”
安排完畢,空渺這才重新將視線投向那頂華貴卻沉默的轎攆,雙手合十,動作標準卻透著一股疏離與敷衍,微微欠身。
“老衲還有諸多緊急事務亟待處理,便不在此多陪佛子了,佛子一路勞頓,還請先入城安頓。”
罷,他也不等轎內傳出“準予離開”或任何其他表示,徑直轉身,僧袍一拂,身形便已朝著城墻疾掠而去,將了因的轎攆和一眾隨從晾在了原地。
從頭到尾,他語行動之間,雖口稱“佛子”,但實則視了因這位大無相寺佛子于無物。
那似解釋實暗諷的辭,那不容置喙的命令,那毫無轉圜的斥責,乃至這敷衍一禮與拂袖即去的姿態無不彰顯著他對了因這位佛子權威的漠視甚至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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