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女子的畫像。
以指為筆,以石為紙,以精深修為深深鐫刻而入。
女子身姿窈窕,一手微抬,廣袖輕垂,另一手執著一只酒杯,送至唇邊,側首淺笑。
那笑容并非張揚明媚,但眼波流轉間,似有萬千風華,又似蘊著無盡寂寥。
她的足尖輕輕點地,姿態優美如驚鴻踏雪,翩然欲飛,整個身影靈動無比,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會從石壁上走下來,執杯邀月,對影成三人。
靈心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滯。
顧云蕖。
先前所有的疑惑、了因那悲愴欲絕的嘯聲、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痛楚與空茫……在這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為何會來到這遠離塵囂的海外孤島,為何獨獨佇立在這面朝無盡滄海的懸崖之巔,又為何會發出那樣令天地同悲的嘶吼……
原來,他是來“見”她的。
就在她心神搖曳之際,腳下忽然傳來細微的“沙沙”聲。
低頭看去,巖壁根部散著一層薄薄的、顏色尚新的灰白石屑,與周圍被海風浸染得深暗的巖面格格不入。
這痕跡太新了——或許就在近日,甚至可能就是昨夜或今晨。
靈心的心又是一顫。
了因在經歷那樣一場惡戰之后,拖著傷體來到此地,便是為了刻下或凝望這幅畫像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向石壁旁側。那里垂掛著茂密的藤蔓,在海風中簌簌搖曳。
方才未曾留意,此刻細看,有些藤蔓的走向顯得不太自然,像是被人撥開過又草草掩回。
靈心心中一動,伸手輕輕撥開那叢糾纏的綠意。
藤蔓之后,石壁之上,并非畫像的延續,而是幾行豎排的文字。
字跡與畫像同出一源,以指力刻鑿而成,筆劃深峻,轉折間卻帶著一種浸入骨髓的愁情——正是了因的手筆。
她凝神看去,輕聲念出:
“何人借我一壺酒,
醉到明年秋滿樓。
人間多少驚天月,
幾分涼意幾分愁。
酒入相思情入魂,
情由心動不由人。
試問人間紅塵客,
幾人能過相思門。”
詩句不長,卻字字如錘,敲在靈心的心頭。
“酒入相思情入魂……情由心動不由人……”她無意識地重復著這兩句,指尖顫抖著撫過那每一個深刻而哀傷的字跡。
了因那悲愴的嘯聲仿佛再次在耳邊回蕩。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征兆地滑落臉頰,滴在冰冷的巖石上,迅速消失不見。
靈心這才驚覺自已竟落了淚。她慌忙抬手擦去,指尖觸及一片濕涼。
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畫像與詩句,仿佛要將這一切刻進自已的記憶里。
然后,她轉過身,不再回頭。
足下發力,淡青色流光再次亮起,托著她的身形沖天而起,徑直向東而去,速度比之前更快,更決絕。
海天之間,只余那道漸行漸遠的流光,以及孤崖上,那永遠含笑凝望滄海的石刻女子,和那首浸滿酒意與愁情的詩。
風過處,唯有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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