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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師尊,你是我的燈

    想要和你一樣,吃火鍋的時候,兩雙筷子可以伸進一個熱鬧的鍋里,不再是一紅一白,涇渭分明。

    墨燃又點了些炒菜,可惜小攤子上不做精致的甜點,他就要了三罐胖瓷壺裝著的豆奶,而后坐著等菜上來。

    周圍都是吃飯的人,男女老幼,烏發白霜,湯鍋的蒸汽滾滾升起來,鍋鑊的火光騰騰升起來,吆喝和劃拳,說笑與私欲,都在這鼎沸的煙火熱氣,菜香酒暖里匯聚成一湖一海的溫柔。

    人間好平凡,紅塵好熱鬧。

    墨燃十五歲之前,饑饉難當,吃不到這些好酒好菜。

    當了踏仙帝君之后,萬人之上,卻也依舊得不到這般真切的安寧。

    現在都有了。

    忽地火舌騰起,原來是掌勺的漢子掂鍋落菜,大火從大鍋內簇地卷了上來,映得那赤膊漢子渾身一層細膩的銅色油光,油鹽醬醋依次下,遒勁的臂膀筋肉抖動,一盤爆炒頃刻出鍋。

    正是熱乎時候,立即端上桌來。

    “油爆雙脆!”打下手的小二哥吆喝道。

    前世的踏仙君,諸般佳肴討好不得,卻不知為何,竟被這“油爆雙脆”惹得笑出聲來,他修長十指交疊,點在線條流暢的下巴處,一雙纖長濃深的睫毛微微動著,五湖四海的光華都在此刻匯集于那兩簾墨色上,把黑暗,染得很明亮。

    楚晚寧問:“你笑什么?”

    “不知道,就是很高興。”

    楚晚寧就不說話了,但對面那個英俊男人的笑容那樣迷人,莫名的,就讓他的心底也明快起來。

    吃過飯,仰頭看了看天色,覺得似乎要下雨,但下頭的人們似乎渾不在意,依舊在有條不紊地消遣著這燦爛的夜晚。

    他們走過一家燈籠鋪,墨燃忽然停下腳步來,站在那邊看。

    楚晚寧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原來那老手藝人正在悉心地裱糊著一盞寶塔燈籠,有另一盞很相似的,也已經做好了,底下有座托,是河燈。

    “老伯,勞煩,請給我拿這一盞寶塔燈。”

    沒有問價,也沒有問墨燃喜不喜歡。

    楚晚寧走過去,將金葉子遞給了耄耋之年,佝僂著身子在認真做燈的老人,而后把那盞河燈隨意地遞給了身后立著的徒弟。

    “拿著。”

    墨燃驚且喜,甚至還有些茫然:“給我的?”

    楚晚寧沒說話,提著吃飯時未喝完的半壺酒,左右看了看,視線落在遠處的潺潺小河邊,他向那邊走去。

    燈火一明一暗,復又灼灼亮起,燈花璀璨,贏得浮屠莊嚴。

    墨燃捧著河燈,喃喃道:“從小就想放一次,每年都沒錢。”

    “是啊。”楚晚寧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最窮了。”

    墨燃笑了。

    河水在靜謐平緩地流淌著,楚晚寧不愿下到石階上去,他懶,于是就那么閑適地抱臂靠在廊橋之下,白衣道長靠著深黑色橋柱,握著系有鮮紅穗子的酒壺,仰頭喝了一口,而后微微側過臉,檐角紅燈籠朦朧微光灑在他瓷玉般細膩的臉龐上,他神情淡然,目光卻有藏不住的溫度,就這樣看著河岸邊那個開心的、捧著河燈、手腳略顯笨拙的男人。

    傻子,這有什么好玩的。

    但還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墨燃走到河邊,絮絮叨叨地和寶塔燈說了許多話,最后俯身將它輕輕擱在了河面,一縷金紅光輝倒影在粼粼河水中,墨燃劃動了兩下水面,送浮屠遠行。

    那天,墨燃在漆黑的河邊立了很久。

    不是節日,除了他,河上沒有其他人放燈。

    只有那一盞小小的寶塔燈籠,散發著微弱而固執的光輝,在漫無邊際的長夜寒水里行遠,行遠,繼而變成一點顫動蕭瑟的星火,最后被黑暗吞噬,消失不見。

    墨燃就默默地站在那里,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看到了最后。

    直到泱泱河面,再也沒了光明。

    下雨了,雷雨。

    雨點打浮萍,敲叩粉墻黛瓦。

    眾人笑著驚呼而散,冬季鮮少有這樣突然起來的瓢潑大雨,小攤小販們爭相拿褐色油布蓋住用以營生的鍋碗瓢盆、工具器皿,推著小板車匆匆四下逃散,去躲這場豪雨。

    楚晚寧一時也有些木然,算來驚蟄雖已不遠,但此時還未出冬,這雨也下得太過焦急了些。

    他站在廊橋下,雨打風吹,只沾濕了他的一點點衣角,倒是墨燃匆匆地從下頭河灘跑上來,衣服都濕了,臉也濕漉漉的,眼睛也濕漉漉的,很黑。

    望著他,有些溫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

    “開個法術,自己烘干。”

    “嗯。”

    如此大雨并不妨礙仙君們出行,尤其墨燃和楚晚寧這種宗師,一個小結界便能干干凈凈地回到死生之巔去。

    但他們誰都沒有打開這個結界,而是并排立在廊柱下,在等雨停。

    等了很久,雨勢沒有漸弱的意思,天地間都是霧蒙蒙湍急一片,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夜市頃刻消散了,就像被這冷雨沖淡的水彩,打濕的墨畫。

    墨燃說:“這雨好像沒打算停。”

    楚晚寧淡淡道:“這雨下得,像是有病。”

    墨燃哈哈笑出聲,笑了一會兒,轉過頭對楚晚寧說:“怎么辦,回不去了。”

    “……”

    楚晚寧知道自己應當答他“你不修道嗎?”“你不會開個結界嗎?”“怎么就回不去了。”

    但是他沉默一會兒,不知為何卻沒有吭聲,但也沒有應和,只這樣抬頭,看著茫茫夜雨。

    他掌心微熱,蜷著的十指間,有些細汗。

    正思索著應當如何回答,手卻被墨燃扣住了,他那微微的顫抖也好,微微的熱度也好,微微的汗漬也好,就都無遮無掩地,盡數落入了墨燃的手中。

    墨燃望著他,半晌,喉結攢動:“師尊,我、我想跟你……”

    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但心中酥麻悸動,也咽不落去。

    到了最后,他黑眸子里又濕又熱,一句話,說的熱切又含蓄,隱晦又狎昵,他低聲道:“我是說……雨太大了,今晚就別回門派了,路那么遠,會著涼的。”

    楚晚寧沒有反應過來,愣了一下說:“我不冷。”

    “那你熱嗎?”

    “我也不熱……”

    墨燃呼吸熾熱,胸膛起伏,未等楚晚寧答話,便握著他的手,貼在怦怦跳動的心口,小聲說:“我熱。”

    雨打浮萍。

    但楚晚寧從他眼里看到了火,看到了熔流與仲夏。

    這個年輕男人焦躁得幾乎有些可憐,又很可愛。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我們去最近的客棧,好不好?現在就去。”.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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