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他母親病重,他就申請辭官,回安慶一年多了。
眼前的劉若宰眼眶又深又黑,說話有氣無力,看起來病懨懨的,但地位仍是堂中最高,鄭二陽和杜繩甲跟他談得最久,神態最為尊敬,寧可讓其他人都等候著,因為劉若宰雖然回鄉,但他仍有能力把奏本直接送到皇帝跟前,鄭二陽自然不能大意。龐雨正在安慶擴軍,很難瞞過這些士紳,他不希望招惹麻煩,所以對劉若宰也是小心翼翼。
一個細細的聲音道,“某見過龐將軍。”
龐雨回頭看去,只見是那位監軍鄧朝勤,兩人在堂上才第一次見面,方才有人提前幫龐雨指點過。
龐雨連忙見禮,他還是第一次跟監軍打交道,這位鄧監軍是去年就任命的,龐雨當時還在谷城駐軍,監軍自然要跟主將在一起,他就任的時候大概先問了兵部營伍位置,直接到了襄陽,此時龐雨已回安慶完婚,接著又去了勤王。
但龐雨名義上的奇兵營還在沔陽港駐扎,這位監軍留在襄陽進退不得,西營復叛之后,谷城的安慶營分兵追擊,監軍騎馬不行,就跟在王增祿那一路,去房縣追擊一番又返回了谷城。
龐雨本來也不想要監軍,一直寫信讓這位監軍留在谷城,說自己隨時可能去湖廣剿賊,到時再匯合。
由于襄陽和安慶距離太遠,鄧監軍也怕來回奔走,在谷城直等了半年,龐雨仍沒有去襄陽的動向。
監軍本就是跟著將官走的,鄧監軍就任一年還沒見過龐雨真人,司禮監那邊實在交代不過去,這才趕到安慶。
龐雨早就把這位鄧監軍的情況打聽明白了,他原本是都知監的僉書,宮中二十四衙門,司禮監、御馬監這般的算是實權衙門,因為他們的權力都不局限在宮內,其余絕大部分內官在宮內大部分其實并無什么實權,都知監主管皇帝儀仗,不容易出成績,又沒有什么油水。
而一旦外放到地方,代表皇權行事,地位十分超然,就成了實權人物。宮里幾萬宦官,能外放的鳳毛麟角,鄧朝勤能外放監軍,那也是其中佼佼者。
對將官來說,這種監軍并非全是壞事。監軍既可以監視將官,但同時也可以對制軍的文官形成牽制,防止文官為難這些重要的營伍。
監軍遼鎮的高起潛權術高超,掌握了相當的權力,在遼西跟方一藻平起平坐,領兵出來能管住營伍,連盧象升、楊嗣昌都奈何不了。
發派他來安慶營監軍的時候,龐雨剛剛打過宿松大捷,朝廷剛開始重視安慶營,等到現在見到龐雨,龐雨已經成了安慶總兵,而安池兵備道也換了,鄧太監連龐雨的面都沒見過,已經靠著安慶營分潤了勤王的大功。
但鄧朝勤也有點自知之明,知道監軍有權力,但在讀書人那里的地位并不高,所以他不去參與跟士紳的談話,而是留在后面與龐雨交談。
監軍和文官、將官之間相處并無確定的模式,往往要看互相間的博弈。對于龐雨來說,他勤王一趟出去,巡撫、總督、尚書都見過了,連內閣首輔都罵過,道臺和監軍無論是誰來,對龐雨的實際影響都不大,錢糧自主的情況下,道臺監軍都無法得到優勢地位。
但現在正處于安慶營發展的關鍵時期,軍事和經濟都寄生在原有的體系下,還遠遠未到脫離體系的地步,龐雨希望能繼續猥瑣發育,不要引起朝廷的關注,所以對道臺、知府、監軍、士紳都還要維持客氣,盡量不招惹是非。
龐雨客氣的道,“下官在石牌練兵,接令就回來,原本打算午后去拜見鄧老公,結果此處就見著了。”
“本來去歲就該面見將軍,沒想到拖了一年才能如愿。”
這句話暗含著抱怨的意味,龐雨若是絲毫不做反應,這位監軍或許會認為他具有優勢地位,龐雨正要說話時,那鄧朝勤卻又繼續道,“也是怪那韃子可惡。”
“龐某與鄧老公緣分在此,總歸是要見面的,之前雖未見,但下官卻總是覺著與鄧老公早有淵源,時常自發的惦念著。”龐雨語氣恭敬的道,“此前勤王路過河間府,便想起鄧老公也是河間府人。”
鄧朝勤呆了一瞬,停了片刻后道,“難為將軍戎馬倥傯還掛念咱家這點私事,這次河間府被難,咱家鄉里親友死傷者眾,周遭被韃子搶掠燒殺一空,靠將軍體念,派人接濟錢糧,還給銀子重修了祠堂,族里老小都住在里面,好歹熬過了今年來,族里都念咱家的好,咱家只能念將軍的好,某先謝過將軍。”
堂中的鄭二陽等人還在交談,兩人都是小聲說話,龐雨聽了方才的話后低頭一副沉痛模樣。
其實他路過河間府的時候,清軍一路北上即將出邊,龐雨自己剛被劉宇亮出賣不久,在勤王軍中備受嫌棄,正在焦頭爛額的等候轉機,根本沒工夫管什么監軍老家的事。
這件事其實是京師暗哨司辦的,投入的錢糧還不少,鄧家全族都得了好,這個鄧朝勤還有一句沒說,就是他老家宗族讓他的名字進了祠堂,宦官身體殘缺又沒有子嗣,一般是不能進祠堂的,這對鄧朝勤其實非常重要,他沒說出來,或許是因為怕在龐雨面前喪失地位。
當下嘆口氣道,“鄧老公代天監軍,遠赴中原動蕩之地,家中被難又照料不到,多少會妨礙辦差,在下正巧在附近,些許小事舉手之勞而已。鄧老公代天監軍安慶營,你我本是辦的同一件事,能讓鄧老公安心辦差,安慶營的事情自然便順了,在下也是受益的,實際是幫我自家,當不得這個謝字。”
此時鄭二陽跟所有士紳都見面畢,要送士紳出門,兩人都需要跟隨過去。
鄧朝勤看向龐雨微微頷首,“如將軍所,咱家是幫皇上辦事,但皇上的事絕不是跟將軍對著干,皇上要將官辦的,無外乎剿寇平遼,沒說定要怎生去辦,總歸是跟龐大人辦同一件事,這是大節,怎么平怎么剿,那是小節,大家商量著來,事情自然便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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