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合上圣旨,尖細的嗓音在書房里落下最后一個尾音。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云,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是欣喜?是不甘?還是惶恐?
    然而,什么都沒有。
    蘇云只是平靜地抬起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躬身。
    “臣,遵旨。”
    三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三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沒有濺起水花,只留下深不見底的漣漪。
    李公公眼皮跳了跳,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假笑,也顯得有些僵硬。
    他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
    當夜,經略司府衙燈火通明。
    新任的“江南總商會”七位董事,也就是前不久還跪在門口磕頭的七大家主,再次被連夜召見。
    他們一個個噤若寒蟬,站在大堂中央,連頭都不敢抬。
    蘇云坐在主位上,沒有看他們,只是對身旁的徐耀祖下達命令。
    “我走之后,你,就是‘江南經略司代總管’,此地一切事務,由你全權處置。”
    徐耀祖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謙虛的話。
    蘇云抬手,打斷了他。
    “我任命你,不是因為你多有才華,而是因為,你聽話。”
    這句話,讓徐耀祖瞬間冷靜下來,背脊挺得筆直。
    “是,大人!”
    蘇云的目光,這才轉向底下那七個抖得跟篩糠一樣的家主。
    “顧家的絲綢,陸家的茶葉,朱家的瓷器,張家的船運……從明日起,所有生意,都由代總管統一調配。你們各自負責一塊,但誰的原料,要賣給誰,誰的貨,要走哪條船,都由商會說了算。”
    他頓了頓,語氣里不帶絲毫溫度。
    “你們之間,可以互相監督,互相舉報。誰的業績最好,年底的分紅就最多。誰敢陽奉陰違,或者暗中勾結……我就讓他,去太湖底,陪顧炎之喝茶。”
    七位家主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稱不敢。
    這道命令,讓他們徹底成了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不僅斷了他們東山再起的念想,還逼著他們,互相撕咬,互相提防。
    這手段,狠毒得讓他們從骨子里發冷。
    臨行前夜。
    蘇云的書房,只有他和李沐雪兩個人。
    他將那枚從鬼愁島密室中找到的,銹跡斑斑的玄鐵令牌,放在了桌上。
    “前朝,禁衛。”
    李沐雪拿起令牌,感受著上面傳來的冰冷氣息和歲月痕跡。
    “我留在江南。”她開口,聲音清冷,卻無比堅定。
    蘇云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想說的。
    京城那潭水,太渾了。
    他需要一把最鋒利的刀,替他守住江南這塊來之不易的根基,也替他,在暗中,挖出更深的東西。
    “讓林家的人查。”蘇云低聲囑咐,“動用他們所有的力量,我要知道,這東西背后,藏著什么人,什么事。”
    “此事,不必上報陛下。”
    “明白。”李沐雪將令牌貼身收好。
    沒有多余的語,一個眼神,便勝過千萬語。
    蘇云啟程那日,天剛蒙蒙亮。
    整個蘇州城,卻像是被提前喚醒了一般。
    當經略司府衙的大門打開,蘇云的馬車緩緩駛出時,隨行的李公公和那隊羽林衛,看到了他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從府衙到城門,十里長街,空無一人。
    不對,是長街之上,跪滿了人。
    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
    男女老少,販夫走卒,全都自發地,跪伏在街道兩旁。
    他們的手里,沒有武器,只有最樸素的瓜果、香燭,甚至是剛出籠的炊餅。
    當蘇云的馬車出現時,不知是誰,第一個開口。
    “恭送蘇大人——!”
    下一刻,山呼海嘯般的聲音,沖天而起。
    “恭送蘇青天!”
    “蘇-->>青天萬歲——!”
    “萬歲!萬歲!”
    那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天邊的云彩,似乎都被沖散了。
    李公公坐在馬車里,臉色煞白,雙手死死攥著膝上的拂塵,指節都發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