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看著他低垂的眼睫,感受著他指尖偶爾劃過皮膚帶來的微涼觸感,一時間竟忘了語。
她身份尊貴,自幼身邊從不缺少侍從,但那些侍從無一不是戰戰兢兢、恭敬有加。
像王戩這般,動作自然、帶著一種純粹關切意味的接觸,對她而是一種極其陌生的體驗。
空氣中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曖昧與靜謐,仿佛將周圍的喧囂都隔-->>絕開來。
“你隱藏得很深。”
長公主忽然低聲開口,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王戩棱角分明的側臉上,“不僅是武者,內力修為似乎也頗為不俗。”
王戩清洗傷口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語氣平靜:“亂世求生,一點微末伎倆,讓殿下見笑了。”
他并沒有否認,但也無意深入解釋。
長公主看著他這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心中更是好奇,卻也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
她轉而問道:“這次……多謝你了。若非你及時趕到,本宮恐怕……”
“末將職責所在。”
王戩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低沉。
他已經清洗完傷口,正仔細地用布條進行包扎。
他的動作熟練而穩定,仿佛做過無數次。
兩人靠得很近,長公主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間帶出的溫熱氣息,以及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汗水和一種獨特剛毅氣息的味道。
她的心跳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臉上微微有些發燙,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
王戩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過于親近的距離和空氣中流淌的異樣氣氛,他迅速而利落地打好最后一個結,然后站起身,后退一步,恢復了屬下應有的恭敬姿態:
“殿下,傷口已簡單處理,還需盡快回關找軍醫仔細診治。”
他語氣依舊平靜。
長公主看著他迅速拉開距離,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但很快便被理智壓下。
她點了點頭,也恢復了平日的威儀:“好,此番辛苦你了。”
三日后。
王戩帶著眾人越過最后一道山梁,熟悉的劍門衛所輪廓終于出現在視野盡頭。
殘陽如血,映照著那座飽經戰火的雄關,關墻上空隱約還有硝煙升騰,顯然戰事并未停歇。
幸存的將士們看到關墻,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歸家的渴望,腳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終于……終于回來了。”
雷豹喘著粗氣,獨臂拄著刀,臉上也松弛了些許。
然而,王戩卻勒住了馬韁,停在原地,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劍門衛所的方向,以及更遠處戎夏大營的布局。
他并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感到放松,反而神色愈發凝重。
“王戩,怎么了?眼看就到家了。”
雷豹不解地問道。
王戩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卻冷靜:
“雷大哥,你看關墻上的煙火,聽這隱約傳來的廝殺聲,赫連勃的攻勢定然一刻未停。我們此刻回去,不過是給關內增添幾百個疲憊之兵,依舊改變不了被動防守、挨打的局面。關內的物資和士氣,還能支撐多久?”
他抬手指向戎夏大營的側后方,那里是戎夏人囤積糧草、相對松懈的區域:
“赫連勃將主力盡數壓在關墻之下,他絕不會料到,我們這支從他腹地殺出來的‘潰兵’,非但不逃回關內,反而敢再次掉頭,直插他的軟肋。”
他目光掃過眾人,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不能回去。至少,不能就這么回去。我們要趁其不備,突襲他的側翼糧草囤積地。”
“就算不能一舉焚毀,也要制造巨大的混亂,迫使赫連勃分兵回援,緩解關墻正面的壓力。這才是解圍之法。”
此一出,眾皆愕然。
他們剛剛從九死一生的敵后逃出來,人人帶傷,身心俱疲,王戩竟然還要帶著他們再次殺回去?
雷豹第一個反對,他瞪大眼睛:“王戩你瘋了?弟兄們都快撐不住了!就憑我們這幾十號殘兵敗將,去沖擊戎夏大營側翼?這跟送死有什么區別。”
其他將士也面露難色和畏懼,連續的戰斗和逃亡已經耗盡了他們的體力和勇氣。
就在這時,一個清越而堅定的聲音響起:
“本宮認為,王將軍使所極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長公主不知何時已策馬來到王戩身側。
她雖然臉色蒼白,衣衫破損,但挺直的脊梁和那雙熠熠生輝的鳳眸,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著王戩,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贊賞和信任,甚至……
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異樣光彩。
她欣賞他的勇悍,更欣賞他這份于絕境中洞察戰機、敢于行險的魄力與智慧。
“赫連勃驕狂,定然想不到我們敢殺個回馬槍。此刻戎夏大軍的注意力都在關墻,其側后必然空虛。此乃險招,亦是奇招。唯有出其不意,方能扭轉戰局。”
長公主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防守,只能延緩敗亡。進攻,才能博取生機。本宮,贊成王指揮使之策。”
她的話語,帶著一種天生的說服力和決斷力。
她不僅贊同,更是將自身的威望押注在了王戩這個大膽的計劃上。
雷豹看著并肩而立的王戩和長公主,張了張嘴,最終把反對的話咽了回去,狠狠一跺腳:
“媽的!老子這條命反正也是撿回來的,就跟你們再瘋一把。”
王戩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長公主,他提出這個計劃時,已做好了獨自堅持甚至強行執行的準備,沒想到最先、最堅定支持他的,竟然是這位金枝玉葉的公主。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信任和決絕,心中微微一動,但此刻戰局緊迫,容不得他細想。
他重重點頭,目光再次變得冰冷而專注:“好!既然如此,休整半個時辰,檢查兵器,飽餐一頓。入夜之后,隨我出發,目標——戎夏糧草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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