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刀刃般的山脊上碎成銀屑,黑色的峭壁像巨獸的獠牙刺入蒼穹。夜色幽靜,似乎能聽到遠處巖隙中傳出的聲響,那是風在自由的穿梭,又仿佛在用生命敲擊山巖嶙峋的骨骼,聲聲嗚咽,奏響一出關于靈魂的安樂曲章。
洛清芷來至山腳下,不假思索的躍然而下并迅速將馬兒拴好,在黑夜中冒險登山。
山勢雖陡峭好在去往小筑的路還算平緩,洛清芷雖看不清,但一路摸索著也能爬上去。
只是累了一天,晚上又不知摔了多少次,現下又要爬山,心中不免生氣,嘴里嘟嘟囔囔的說著:“從前算命的說我命苦,我還不信,如今看來倒是我有眼無珠的竟把真神當騙子,活該受苦。
該死的嚴齊你最好沒事,但凡少根頭發我都不能饒了你,也不看看我受的什么罪,你要是出事,別說對不起父母祖宗,就是我,你都對不住。”
銀亮的月光下,小小的身影不斷攀爬著,好在那小筑離山腳不算太遠,洛清芷跌跌撞撞的站起身,看著不遠處的燭光還有那起起伏伏的人影,心里總算安定下來。
人影她認得出,影子中只有他自己且能動彈,證明人還活著,活著比什么都強。
嚴齊從客棧離開一路漫無目的的來至此處,這間小筑是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地方,那是愛意蔓延,靈魂共振的所在。
只是可惜隨著年紀的增長,他們各有各的去處。在王城分別,他們約好再見,可再見時,什么都變了。
一個即為人妻,一個還在江湖。身份,地位,如同天涯海角,可望不可及。
洛清芷查看四周,確認安全后,自顧自的開門走了進去。
屋內有些酒氣,但更讓人難受的是其中的臟亂。灰塵,蛛網,比比皆是,甚至還有老鼠啃食的聲音不時傳出,讓人頭皮發麻。
嚴齊對來人并不關心,只做著自己的事,洛清芷沒有打擾他,只是坐到他身邊,認真看著他手上的動作,看他認真的捏著泥人,那是裴少妍的樣子。
嚴齊聽到聲音之所以沒有管她,一是因為他這里不會有旁人上來,二是,他聽得出她的腳步和急促的聲音。
見她不在意這里臟亂的環境,還坐到自己身邊靜靜陪著自己,嚴齊開口道:“我想捏個泥人,可捏了半天總不像她。我就先捏了個自己,我以為把自己捏好了,我就一定能捏出她的樣子,可你看,還是不像,怎么捏都不像。”
洛清芷面帶難過,甚至心疼的抬頭看著他飽含熱淚的眼睛,低聲道:“捏不好就算了,人在那,何必要這勞什子。”
“我想留個念想。你不是說過,人活著要有念想,日子才過的下去。”
“有了念想便會生出欲望,可欲望一旦不能被滿足......”洛清芷話沒有說全,嚴齊側頭看她:“是我把她弄丟了,是我活該,活該捏不出她的樣子。”說著,一行熱淚順流而下。
“哥,有些事可能從一開始就早已注定好了,沒有結果,未必不是件好事。
少妍姐姐那樣的容貌,家世,才學,必定是要配天潢貴胄的,她落不到凡塵里。
從前的那些你就當是一場夢,如今夢醒罷了。何況她已往前走,你被困在原地,半分意義都沒有。”
“若這事是發生在你和宮遠徵之間呢?你還能如此坦然嗎?”
洛清芷對他的提問,沉默片刻,他在哭,她陪著他哭:“我不能,但我不會一直沉淪。他有他的日子要過,我也有我的劫要渡。若真有那天,我祝他白首偕老,子嗣延綿,無災無難,永葆百年。”
“話雖如此,可你不也是放不下嗎?”
“放不下也得放,他要走,我難不成哭著喊著,要死要活的留下一副軀殼不成?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可少妍姐姐對你沒有二心,只是身不由己。她不可能一直站在原地等你,今日的結局,早在你躍下屋頂時便已然窺見了,不是嗎?”
嚴齊聽她如此說便知從前與完顏z的談話她已知曉,“你都知道了?”
“z也是無意間提起,他為你們之間的陰差陽錯感到惋惜。”
嚴齊自嘲的笑道:“我們這些人都被自己所謂的道德感所束縛,他是這樣,我也是,自以為是的感動,結果呢......“嚴齊冷笑一聲:“真是活該啊!”
洛清芷拿過他手里的陶泥:“這山上寸草不生,你哪里找的陶泥?”
“來的路上順手買的。”
洛清芷將泥胡亂捏著:“像不像的其實無所謂,她在你心里,誰也拿不走。”
“就像宮遠徵在你心里誰也無法替代一樣。”
洛清芷的手一頓:“說你的事,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嚴齊站起身:“情,傷人傷己啊。阿芷,我們都是自愿困在這牢籠里的。只不過,你比我勇敢也比我幸運,好好珍惜他,我們幾人中總要有一個幸福的才是。”
“少妍姐姐與你已成過去,他與我......”洛清芷無奈搖頭:“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嚴齊勸解道:“別放棄,不要像我一樣后悔。”
洛清芷看著他認真的神情,忽而一笑:“明明是我來勸你,怎么倒成了你勸我了。”
“怕你將來后悔哭鼻子,我們能陪你闖蕩天下,可賠不了你一個宮遠徵。”
“那你呢?”
“我?我也不知道。我坐在這兒的時候就在想,如果當初我沒有怯懦,沒有退縮,反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拋家舍業的只為了自己活一次,那現在會不會就是另一個局面,我們也不會如此難過。
可又轉念一想,哪有那么多如果,既成事實的事,我就是再后悔又能如何?”
“所以一切都是徒勞。愛了可以不愛,成親了也能和離,可路走了卻不能回頭。哥,你說結局假如早就已經寫好,那這個過程我們還要不要經歷?明知是苦,卻甘之如飴,到底是妄想還是真的深情?”
“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你,我也是迷路的那個人。不過就像你說的,相愛時盡力,若有一天分離,我愿意祝她白頭偕老,永結同心。而我將來也會有自己的妻子,既為我妻,我自當敬她愛她。
若我注定此生孤寡...你可別忘了來看看我,我一個糟老頭子可不想死在家里無人知。”
“你是將來的嚴掌門,家里小廝,丫鬟要多少有多少,怎會孤獨終老。”
嚴齊認真看著玩笑的洛清芷:“阿芷,我說的話你要記得,好好活著,努力活著。消滅無鋒之后,我們會開始新的生活,我們都要活得自在。”
“哥。”
嚴齊拿起她的手,在她拿過他的泥人時,他便看見了她的傷,那一刻,他忽然清醒,這個世上,沒有誰離了誰會活不下去。愛人,親人,朋友,都將成為支撐自己走過余生的動力。
嚴齊拿出自己的手帕,替她仔細包裹著:“少妍往后只會更好,我該開心,也該慶幸自己沒有耽誤她。”
“真這么想?”
“我只能這樣想,只有這樣,我的日子才能過下去,我才能和自己和解,雖有些自私但不失為一種方法。你也要這樣,宮遠徵偏執但卻愛你,多看看被你遺忘在角落里他,真心對真心才能幸福。”
“真心對真心,可他把我的真心隨隨便便便扔了出去。”
“那個楚湘......查查她吧。”
“你也覺得她有問題?”
“說不上來,總覺得這人一股子陰氣。至于宮遠徵,回去問問他,說不定是誤會一場。”
“我問了,你不是也在場嗎?人家可沒有否認。”
嚴齊一時無法反駁,尷尬的轉移話題道:“話說回來,你是怎么我會在這兒的?”
“當然是問了知道這地方的人。”
“她還記得這里。”嚴齊喃喃自語。
“少妍姐姐對你的真心不比你對她的少,只是她反抗不了,她心里的苦也不知道能和誰說。”
嚴齊沉默不語,他又何嘗不知道呢,“你找我,不會就是想看看我有沒有尋短見吧?”
洛清芷經他一說忽然想起來:“差點忘了正事。澤黎說伯父差人去客棧找你,說是伯母病了,要你快點回去。結果澤黎把王城翻遍了也不見你人影,恰好我從城外回去,他便跟我說了,我這才急著出來找你。”
“感情你不是擔心我啊。”
“怎么不是啊,我先是擔心你出事,這么大個人說不見就不見了怎么能不急。二是伯母本就生病,我怕她知道你這些事跟著著急,除了雪上加霜沒有一點好處。別說了,快點回去吧,伯母還不知道怎么樣了呢?”
嚴齊見洛清芷急急忙忙的,忙拉住她:“別急,我娘沒事,她裝的。”
“裝的?好好的裝病做什么?多不吉利。”
“早上我回去之后就聽她說,她......”嚴齊有些不好意思,洛清芷反問道:“什么呀?吞吞吐吐的。”
“她約了吳家娘子來府中,為的是...為的是替她家姑娘相看。”
“相看?你呀?”
“不然呢?”
“那......吳家姑娘如何?”
“不知道,沒看。”
“你不看,伯母能放過你?”
“我本就不想去,正巧賀蘭云游回來,遞了名帖進來,我便借口回帖,讓他來救我出去。結果他剛來,那個楚湘跑來說你病了,我這才帶著賀蘭匆忙去了客棧。”
“可憐伯母的一片好心。”
“你少來這套,她替我操心,但也要看我愿不愿意,這世上可沒有牛不喝水強按頭的道理。”
“說的好聽,可若是女子不愿......”話音未落,無數冷箭從窗外進入屋內,洛清芷反應快,閃身躲過第一支箭,嚴齊見狀急忙來至她身邊,兩人一改嬉笑顏色,只聽嗖嗖嗖,帶毒的長箭不斷進入屋內,嚴齊眼疾手快的將人推開:“小心。”
此時山腳下的影衛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是習慣性戒備。
洛清芷去到小筑后不久,澤黎便帶著人趕到,見洛清芷所乘的馬被好好的拴在一旁,澤黎便知她沒有出事,“天黑路險,你們留在這,我自己上去,有事發響箭示警。”
影衛領命:“是。”
澤黎獨自一人登山,來至小筑前見屋內人影成雙便知自己的哥哥姐姐此刻安好。他們有話要說,自己不便打擾,便尋了處平坦寬闊的地方,默默守著。
冷箭頻發,嚴齊拉著洛清芷躲在房柱之后,洛清芷咒罵道:“該死的,到底是誰!”
嚴齊:“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們得想辦法離開這。”
“現在出去會被射成刺猬。”
“影衛呢?”
“澤黎帶著他們在我身后,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們在哪。”
突然,頻發的毒箭停了下來,兩人急忙噤聲,嚴齊微微探頭查看,只見屋外火光沖天,這些人準備燒死他們。
熊熊的火光照亮黑夜,澤黎發覺不對,忙起身,發出響箭。山下的影衛見到隱隱約約的火光,本就疑惑又見響箭升空,便知出事,“快發響箭喚人,再去客棧稟報,其他人跟我登山。”
“是。”
無望崖山勢險峻,無鋒登山也是費了半天的力,上山之時見到澤黎坐在遠處,不敢輕舉妄動,可命令不得不執行,只能冒險火攻,速戰速決。
帶火的長箭將屋子迅速包圍,里邊的兩人困在其中,嚴齊拉著洛清芷一邊躲避,一邊尋找出路,“什么味道?”洛清芷眉頭緊皺。
嚴齊聞,仔細一聞:“是桐油。”說著便將自己的衣料扯下,“捂住口鼻。”
“你呢?”
“我跟他們拼了。”
洛清芷拉住想要沖出去的嚴齊,將帕子遞給他:“要死一起死。”
“我們為何不趁亂直接沖進去?”一無鋒刺客詢問道。
“你打得過他們嗎!上頭有令,讓洛清芷有去無回,讓他們把四周把守住了,不能讓任何人靠近。”
“是。”
“那個澤黎怎么樣?”
“兄弟們正在圍攻阻攔,但...他實力不弱......”
“大人說了,此人極擅馭獸,斷不能留,用蠱蟲殺了他。”
“是。”
無鋒看著大火將小筑一點點吞噬,臉色盡是陰狠。嚴齊,洛清芷想要沖出去,燒斷的房梁木窗,噼里啪啦落在眼前,擋住去路,
“再等下去,不被箭射死也得被燒死,就是燒不死,這桐油燃燒也能將我們毒死。”洛清芷說完望了一眼嚴齊,心中下定決心,嚴齊見她神色,眼神,心中生出不祥的預感:“你想做什么?別沖動。”
“你說的對,就應該跟他們拼了。”說著,洛清芷沖到窗前,舉起板凳沖著著火的窗欞砸了過去,一次,兩次。
“他們在砸窗。”無鋒刺客發現洛清芷的意圖,此時為首的刺客頭領下令道:“放箭。”
一聲令下,無鋒刺客紛紛舉起弓箭,但此時山下的影衛已然登山而上,見此情景,明知敵眾我寡,他們依然舉起長弓,短劍上前搏殺。
“去救公子和小姐,快!”影衛長毅然下令,除了留下幾人幫忙其他人紛紛向著小筑和澤黎的方向趕去。
澤黎一人獨戰,無鋒合力圍攻,刀劍相擊,須臾間人命歸天,影衛趕來幫忙,劃開口子,“公子先走。”
“你們小心。”澤黎囑咐著,迅速離開。
聞訊趕來的影衛不間斷的登山相助,無鋒部署的人馬也在黑夜中現身阻攔,原本寂靜的黑夜此刻變得極為熱鬧。
影衛為救洛清芷不斷砸砍著門窗,無鋒放火前以長箭為掩護將門鎖死,窗上火勢蔓延,無法靠近,即使砸開,洛清芷兩人也無法逃出。
長鎖難砸,更有無鋒刺客不斷上前,影衛一邊應對,一邊想辦法砸鎖。傷亡越來越多,眼見帶頭的無鋒將要靠近,一影衛從亂戰中抽身,將劍嵌入其中生生別斷,門鎖落地,影衛幾人沖入其中:“公子,小姐,快走。”
嚴齊看到希望,拉著洛清芷向著生門逃出,小筑被大火吞噬,在一聲嗚咽后轟然倒塌,影衛將兩人猛然推出,自己卻永遠留在了大火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