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頓片刻之后，他穿著一身盔甲，在金鐵之聲中蹲下。

他的動作略顯笨拙，然而瞬間消除了他身上濃濃的殺氣。他與澈兒對視。那雙慣看沙場生死的深邃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著孩子小小的、帶著淚痕的臉。

他似乎想抬手，像尋常長輩那樣摸摸孩子的頭，但指尖在將觸未觸時微微一頓，終是緩緩收回。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溫潤的玉佩，用紅色絲線串著，顯然是隨身佩戴之物。沒有多話，“這個給你。”

說著便把平安玉扣細心地系在澈兒腰間。

玉扣冰涼，碰上澈兒的指尖，孩子呆住，下意識地握住了那塊還帶著眼前人體溫的玉石。“戴好”，蕭墨寒又說了一句，聲音低沉，卻比方才對著千軍萬馬時，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緩和。

他這才望向云芷。兩兩對視，無，卻似驚濤駭浪于彼此眼中翻涌。

她的眼里有昨夜的死寂，深宮的絕望，還有看到他時一瞬即逝的慌亂與依賴。

他的眼，是即將奔赴沙場的決絕、他眼中藏不住的關心、他眼里死死按著的一股怒氣。

他看懂了，能讓這孩子這般傷心欲絕，能讓這孩子露出這樣的眼神，除了那東宮的那位之外，還有誰能呢？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很長，長到足夠云芷看清他鎧甲上冰冷的寒光，也看清他看向自己時，那深藏眸底、不容錯辨的痛惜與承諾。

蕭墨寒收回了目光，沒再開口多說什么，只是對她極輕微的點了點頭，算是告別。然后轉身，邁著大步走向遠方。

玄色重甲、猩紅披風，決絕的背影，在宮道盡頭消失不見。

直到那身影徹底融入宮墻的陰影，云芷才發覺，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她緩緩轉身，澈兒輕手輕腳的拉了拉她衣擺，“母親，小叔叔…走了。”回神以后低頭看向自己兒子腰間的小小的平安扣。

是他留下的唯一的溫度。

京城十里之外，長亭。北征大軍整裝待發，旌旗蔽空，肅殺之氣直沖云霄。蕭墨寒勒馬陣前，胯下黑騎焦躁地刨著前蹄，鼻息噴出團團白霧。

副將林風策馬趨近，低聲稟報：“王爺，時辰已到。”這位追隨多年的心腹，此番被特意留在京城。

蕭墨寒并未立即下令，目光始終凝望著京城方向。巍峨宮墻宛若一座華美的牢籠。他緩緩開口，聲線平穩無波：“林風。”

“末將在。”

“京中諸事，就托付與你了。”

這話說得云淡風輕，仿佛在交代一件尋常公務。林風心頭一凜，肅容應道：“王爺放心。”

他原以為王爺擔憂的是朝中各方勢力，或是戶部那些老狐貍會在糧草供給上使絆子。這些年來，這些齷齪手段他見得多了。

林風扯了扯嘴角，試圖緩和氣氛，壓低嗓音道：“王爺盡管寬心。京里那些宵小，誰敢在您北征期間伸手，末將定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蕭墨寒靜默不語，任憑勁風撕扯著猩紅披風，頭盔上的紅纓在風中狂舞。他深邃的目光始終鎖著京城方向，似要穿透那重重宮墻。林風的話語此時戛然而止。

他猛然醒悟，王爺在意的，遠非他所以為的“京中之事”。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流逝。

終于，蕭墨寒的聲音再度響起，比先前更低沉，帶著從胸腔深處透出來的粗糲感：“護好長信宮。”短短五個字，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卻如驚雷炸響在林風耳畔！

他渾身劇震，血液仿佛瞬間凝固。長信宮——那是太子妃的居所！

電光火石間，王爺臨行前特意繞道進宮的反常、方才斥候回報在宮道偶遇太子妃與皇孫的細節——盡數串聯起來！

這哪里是什么尋常軍令！

這是戰神蕭墨寒在奔赴九死一生的戰場前，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一道死令！

他要守護的，從來不是一座宮殿，而是那華美牢籠中，相依為命的一對母子！

林風猛地抬頭，望向那道如山岳般沉穩的背影。他清楚地知道，自接下這道足以株連九族的使命起，便再無回頭路。

可那又如何？他的命，本就是王爺從鬼門關撿回來的！

林風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甲胄與地面相撞發出沉悶巨響。他摒棄所有“誓死效忠”的虛，只是傾盡全力，一字一頓地立下誓：“王爺放心！”

“末將，定護他們周全！”蕭墨寒沒有回頭。聽到這個承諾，便已足夠。

他猛地一扯韁繩，駿馬揚蹄長嘶，人立而起。長劍豁然出鞘，直指北方：

“出發！”

“吼——！”十余萬將士齊聲怒吼，聲震九霄！大軍開拔，劍指北疆，誓破敵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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