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音節,都如同直接在他意識中形成了清晰的意義。
但這理解,并未帶來明晰,反而加深了濃重的困惑。
存在的思維快速運轉著,記憶碎片翻涌,他剛剛從危機四伏、光怪陸離的混沌魔域中拼死逃脫,趁著某場激烈沖突中惡魔開啟的臨時傳送門尚未完全閉合,如同最狡黠的影子般鉆了進去。
他本以為會回到熟悉的環境中,然而,等待他的,卻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
空氣中的味道不對,沒有叢林的濕腐與巨獸氣息,而是混雜著硝煙、灰塵、海風以及……大量熱血種聚居后留下的復雜體味。
一切都不對勁。
于是,遵循著在混沌魔域中磨礪出的、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他選擇了最穩妥的做法:隱匿,觀察,等待時機。他潛入這個看似廢棄的房間,將自己的生命體征、乃至存在感壓縮到極限,融入了環境背景,成為這片陰影的一部分。
可現在,一個明顯是熱血種的存在,用他本不該聽懂、卻又奇怪地聽懂了的語,在門外以一種近乎閑聊的方式發問……這完全打亂了他的認知邏輯。
困惑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思緒。
門外是誰?是敵是友?為何能使用他能理解的語?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自己貿然現身會帶來什么后果?會陷入重圍嗎?還是……存在一線溝通的可能?
他保持著絕對的靜止,連那雙能夠洞察秋毫的眼睛也減緩了轉動的頻率,只是透過墻壁傳來的微弱震動和能量擾動,竭力感知著門外的情況。
那聲問候之后,門外再次陷入了寂靜,但這寂靜比之前更加緊繃,充滿了無聲的探詢與蓄勢待發的力量。
存在的困惑沒有答案,只有門外未知的壓迫感,以及門內他自己如磐石般的沉默與高度警惕。
一場隔著門板的、關于耐心與判斷的無聲較量,悄然展開?
“帕花科斯!”
見門后久久沒有回應,達克烏斯閉上雙眼,緩緩吐出了一個沉甸甸的、浸透古史與災難的名字。
門后的存在,再次聽懂了。
這個名字如同一枚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他記憶最深處那片不愿觸及的領域。他曾親眼目睹帕花科斯,那座輝煌而古老的神殿城市在混沌狂潮中陷落、崩塌,最終被難以名狀的邪惡吞噬的景象。而他自身,也正是從那場浩劫中被拋入混沌魔域的漩渦,開始了漫長而殘酷的流亡。
這個名字,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冷靜偽裝,喚起了被深埋的、混合著悲愴、憤怒與無盡鄉愁的強烈情緒波動。
達克烏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股稍縱即逝的心靈漣漪,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原先模糊不清的命運之力,此刻驟然顯現出了清晰的輪廓。
無需再試探,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打直球。
“歐西約坦,”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穿透門板,“是你嗎?”
門內,歐西約坦的心臟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了。
震驚、疑惑、難以置信的情緒如潮水般翻涌。這個陌生的熱血種,不僅知道帕花科斯,還準確叫出了他的名字,他這隱秘的、幾乎被時光和混沌遺忘的真名!
這怎么可能?是陷阱嗎?
是混沌玩弄心智的新把戲?
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近乎神跡的溝通?
無數念頭在他閃電般的思維中碰撞:暴露的風險、被圍捕的可能、混沌可能的偽裝……但對方話語中那奇異的、直達本質的理解力,以及提及帕花科斯時那股非親身經歷者絕難模擬的沉重感,又讓他無法簡單地將其歸類為敵人。
“我是烏瑪克。”門外那聲音繼續說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權威,“我不會傷害你,如果真的是你,歐西約坦,就用你的吹箭筒,敲擊鐵門三下。”
這個指令簡單而巧妙。
它表明了對方對他戰斗習慣的了解,吹箭筒是他的武器,給予了一個明確且低風險的回應方式,同時又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歐西約坦陷入了短暫的、激烈的內心權衡。
『烏瑪克』……這個與古圣緊密相連的尊號,如同一聲遙遠的鐘鳴在他意識中回蕩。如果門外真的是……不,這太不可思議。
但混沌惡魔善于欺詐,它們也可能盜用神圣的名號。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門外的人們屏息以待,門內的變色龍則在絕對靜止中,調動起全部在混沌魔域中磨礪出的、對真實與虛偽的洞察力。
最終,理性與一絲近乎渺茫的希望,壓倒了純粹的懷疑。如果這是陷阱,對方有更多方式強攻;如果這是真的……那將是流亡無盡歲月后,所能期盼的最不可思議的救贖。
“噠。”
一聲輕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敲擊,從鐵門內側傳來。
短暫的停頓。
“噠。”
第二聲,稍清晰了些,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噠。”
第三聲響起,穩定而明確,在寂靜的大廳中清晰可聞。
三下敲擊,不多不少,遵循了指令。
這不是投降,而是一個試探性的、帶著極致謹慎的回應。歐西約坦依然潛伏在門后的陰影里,吹箭筒抵在唇邊,隨時準備應對任何變故。
但他選擇了跨出溝通的第一步,將球踢回給了門外那位自稱『烏瑪克』的神秘存在。接下來,輪到對方證明自己的誠意了。
空氣依然緊繃,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隙,已經在厚重的猜疑之墻上悄然出現。
“別緊張,你不會受到傷害,這是烏瑪克的保證,門就要打開了。”達克烏斯朝門內最后喊了一句,隨即向身后的海衛們揮了揮手。
海衛們令行禁止,迅速而有序地調整了隊形,從警戒半月陣恢復成兩列標準的待命隊列,兵刃雖未歸鞘,但那股一觸即發的尖銳敵意已悄然收斂。
接著,達克烏斯看向賽芮妮。當兩人的目光對上時,他抬起左手,將食指與中指攤開,明確地指向自己的雙眼——這是保持最高度警戒與洞察的無聲指令。
麻桿打狼,兩頭怕。
歐西約坦在門內忌憚,他在門外同樣心存疑慮。他最擔心的,是門后藏著的并非那位傳奇變色龍,而是千變萬化的變化靈。
奸奇給他整了一個活,一個猝不及防的親切問候。
若真如此,在門開的剎那挨上一下致命的偷襲,那可就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歐西約坦有命運之力,變化靈同樣有。
他的命運之力做不到精準識別,更多的是確定方向,讓他知道那個位置有個存在有命運之力,如果他和阿里斯在森林中展開追獵,他能牢牢地鎖定阿里斯。他就是這么發現混在人群中的吉納維芙,但他得用自己的方式確定,攜帶命運之力的存在,到底是誰。
“門開了。”
又過了片刻,讓門內存在有足夠時間準備后,達克烏斯宣告道。說完,他輕輕拍了拍擋在前方的杜利亞斯的肩甲。
叔侄二人默契地一同上前,將力量灌注于手臂,緩慢而穩定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一道逐漸擴大的縫隙透出房間內更為濃重的黑暗。
“沒問題!”
賽芮妮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她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已牢牢鎖定了隨著門開而于陰影邊緣逐漸顯露出一絲輪廓的存在。那獨特的生命律動與先前感知到的、歷經磨礪的隱匿質感完全吻合,并無混沌欺詐者那令人作嘔的扭曲感。
達克烏斯點了點頭,心中最后一塊石頭落地。他沒有徑直闖入,而是來到敞開的門前,放低身體,半蹲了下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開放而無威脅。
就像等待一個小朋友走過來,然后將其抱在懷里。
變色龍作為靈蜥變種是叢林中的頂級獵手,其獨特的生理構造賦予他們超乎尋常的視力與異乎尋常的潛行能力。他們偏愛生活在遠離神廟城市的雨林與叢林中,但當其他蜥蜴人需要幫助時,他們也會挺身而出,履行自己的職責。
變色龍有著靈蜥常見的矮小身形與弓背姿態,其顯著特征在于皮膚與鱗片,能改變顏色以模擬周圍環境。他們是攀爬能手,憑借帶爪的腳掌與可卷曲的尾巴,能輕松攀上樹木與巖壁。他們可以長時間靜止不動,甚至能連續幾天觀察獵物,只為等待最佳出擊時機。
作為獵手與偵察員,他們對蜥蜴人而價值非凡,尤其在預警熱血種入侵方面作用突出。若需要發起攻擊,變色龍會射出密集的淬毒吹箭,其精準度之高,甚至能命中盔甲的縫隙。他們還擅長利用叢林環境對付獵物,比如將敵人驅趕到布滿血蝙蝠的林間空地,或是驚起一群刀蠅。
作為寡少語的生物,變色龍發展出了巧妙的無聲交流方式。例如,他們會在藤蔓上以特定樣式編制繩結,向同類及其他蜥蜴人傳遞復雜信息。
而所有變色龍中,最負盛名的傳奇,便是歐西約坦。
達克烏斯半蹲,是為了與這位很可能蜷縮在角落或陰影中的矮小獵手,處在更接近的、更少壓迫感的視線高度上。
隨著光線滲入,陰影中,一個身影終于完全走了出來。
那是歐西約坦。
他有著黃色的皮膚,其上覆蓋著深褐色的、叢林迷彩般的條紋,一個碩大而結構復雜的頭冠彰顯其古老的血脈與不凡的地位。他的身形確實比普通靈蜥還要低矮一些,姿態緊繃,仿佛每一寸肌肉都蘊藏著瞬間爆發或消失的力量。那雙可以獨立轉動的超凡眼睛,此刻正以一種極度警惕、卻又難掩深深困惑與探究的目光,聚焦在達克烏斯身上。
“別怕,”達克烏斯凝視著這雙穿越了混沌魔域無盡恐怖的眼睛,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夠穿透心靈隔閡的安撫力量,“我在。”
簡單的詞語蘊含著跨越時空的承諾與毋庸置疑的庇護,房間內緊繃到極致的氣氛,在這一刻,出現了微妙的、決定性的變化。
古老的獵手與歸來的主人,在洛瑟恩避難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房間門口,完成了時隔無數歲月的、充滿戲劇性的重逢。
(原大綱:貝蘭納爾兵解把馬雷基斯逼的遁入混沌魔域,就像芬努瓦平原之戰,泰格里斯那樣,然后主角去撈,中途遇上了歐西約坦,但仔細想,太……主角之前所做的等于前功盡棄,馬雷基斯這個人物也立不住,還是撈逼,爛泥扶不上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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