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像一層厚厚的霧氣纏繞在三人之間,悄無聲息,卻讓空氣變得凝重。
又過了片刻,伊姆拉里昂終于開口,打破了這份沉沉的安靜。
“有必要這么做嗎?”
“蜥蜴人是精靈最重要的盟友!遺憾的是,他們沒有海軍,所以……”雷恩意味深長地說道。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向兩位阿蘇爾海軍將領重申一個既古老又即將成為未來關鍵的事實。
兩位阿蘇爾海軍將領對視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理解、也包含了無奈,更包含了憧憬。
隨后,兩人同時點頭。
他們都明白雷恩想表達什么。
已知蜥蜴人是精靈最重要的盟友,且沒有海軍,那精靈的海軍就要填補這個空白,這是注定的。這不僅是義務,更是未來大勢所趨。而海衛不可能一直待在船上不下來,阿蘇爾們與蜥蜴人打交道將是注定的,將成為一種常態,甚至是一種傳統。
所以,確實有這個必要。
“我有點期待了。”口直心快的伊姆拉里昂用期待的語氣說道,他眼睛甚至亮了亮,像是已經在腦海里想象起那座古老神殿城市的模樣。
“說起這件事,費納芬可是……經驗老道。”
“他?”
“呵!”
德拉瑪利爾和伊姆拉里昂同時發出不屑的嘲諷聲,那聲音像是兩柄輕輕碰撞的鋒刃,冷冽又干脆。但也僅此而已,兩人都克制地將情緒按住,沒有繼續對費納芬展開批判,畢竟雷恩就在旁邊。
雷恩只是笑笑,沒有接話。費納芬是他故意提的,他了解阿蘇爾內部的旋渦,知道暮光要塞與黎明要塞之間那些積蓄已久的矛盾和暗流。
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閑散卻不失信息含量。在這拉長的等待里,時間被他們用輕松的對話一點點打發掉。
與此同時,甲板上的西爾瑪拉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結束了他的介紹講解,隨后踏上了前往隼船的跳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當西爾瑪拉在五艘隼船上轉了一圈,再度返回艾瑟隆號的甲板時,眼前的景象比起剛才已經截然不同。
海衛們早已將隨身行李與武器整齊碼放,此刻,他們正各司其職,做著最后的準備。有人細致地擦拭長劍與長矛的鋒刃,布料摩挲金屬發出的輕響與保養油的香氣混合著海風的濕涼;有人在檢查弓弦與箭囊,指尖掠過弦線時發出的輕微振動仿佛嗡鳴;還有人在給艦船做著最后的保養,將各種工具歸位。
另一端的隊列里,海衛們正在領取分發下來的物資。
加里安領到了他那份:一瓶辣椒醬、兩盒煙、三瓶瓶裝葡萄酒和五瓶水果罐頭。
他抱著這些東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將包裹輕輕放在腳邊,然后順手抽出一瓶葡萄酒。借著從迷霧外透進來的朦朧光線,他舉起酒瓶,像審視一件戰利品般端詳著。
深色的玻璃瓶上貼著繪制繁復的標簽,那些花紋迂回纏繞,像叢林的藤蔓,也像精靈某些古老紋飾的回聲。他百無聊賴地研究著那些線條,試圖辨認出這是產自艾希瑞爾的哪個酒莊。
看著看著,他的動作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瓶口在他指尖間輕輕轉動,他忽然抬頭,望向船舷外。
那里依舊是無邊無際的迷霧,層層疊疊翻涌不休,像一整座活著的白色山脈在呼吸,但加里安這位在海上度過大半生的老水手卻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感受到了——腳下甲板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傾斜。
這也是他抬頭的真正原因,不僅如此,他甚至嗅到空氣中那一點點幾乎無法分辨,卻又確實存在的、屬于遠方陸地與植被的潮濕氣息。
轉向了。
他確信。
這不是判斷,也不是猜測,這是老水手才擁有的本能,是骨頭和血液記住的海之律動,是對航向最古老也最可靠的感知。
確認之后,他重新低下頭,繼續摩挲著冰涼的酒瓶。指尖在標簽上慢慢描摹著那些繁復花紋,以此消磨這穿透迷霧前最后的、懸而未決的時光。
就在這時,周圍猛然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尖銳、驟然、整齊。緊接著,是數聲無法抑制的驚呼,如同被踩到尾巴的海鳥在霧中炸開。
加里安心頭猛地一跳,心臟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他立刻抬頭。
迷霧,消失了。
并非緩緩散開,而像是航船陡然撞破了一層無形的壁障,又像是濃霧被一只無形巨手瞬間從眼前抹去。刺目的、久違的天光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宛如在昏暗中被人猛地掀開了厚重的帷幕。耀眼的亮度刺得所有人眼角生疼,讓習慣了灰蒙視野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瞇起,甚至有人下意識抬起手臂擋在眉前。
然后,那座城市,撞入了所有阿蘇爾的眼簾。
隱藏之城,澤特蘭。
它并非建立在平坦的海岸或河谷,而是從海里生長出來的山,而山本身,就是一座垂直的城市。那突兀而巨大的輪廓仿佛從海底拔地而起,像是遠古巨獸的脊骨破浪而出,巍峨到令人心臟發緊。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那拔海而起、近乎垂直的巨巖主體,顏色是一種被風雨和海鹽浸透的、深沉的黑褐色。海風在其表面掠過,擦出細細的沙聲,仿佛在低聲陳述著無數世紀以來的風蝕與沉默。而在那陡峭無比的巖壁與山體之上,層層疊疊、令人目眩的建筑以違背常理的方式攀附、鑲嵌、乃至仿佛直接從石頭中生長出來,甚至還有建筑漂浮在天空中。
巨大的階梯狀金字塔是這座城市最顯赫的音符,它們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過高懸的拱形石橋、沿著山脊開鑿的寬闊通道、以及無數嵌在巖壁中的回廊與平臺連接在一起,構成一個龐大、復雜、卻又遵循著某種嚴酷幾何美感的立體網絡。那些橋梁在高空中交錯,像是凍結在現實中的能量脈絡,讓整座山城仿佛正脈動著。
建筑的石材閃爍著奇異的質感,有些像是打磨過的黑曜石,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有些則帶著翡翠般溫潤的綠色紋理,仿佛是活體的玉石,在光線流動時隱隱閃爍出呼吸般的律動。
雕刻更是無處不在。
每一級臺階的側面,每一座拱門的楣石,每一根支撐廊柱的表面,都布滿了密密麻麻、充滿動感的浮雕。描繪著古老的星空軌跡、以及無數他們無法理解的、充滿幾何美感的符號。那些線條彼此交錯,形成類似星圖、又近乎儀式陣列般的結構,仿佛隨時會在陽光下活過來。
所有先前的輕松、好奇甚至戲謔,都在這一刻被眼前這超乎想象、震撼心靈的奇觀沖刷得一干二凈。海衛們忘記了交談,忘記了手中的工作,只是仰著頭,張大嘴巴,凝視著那座仿佛來自另一個紀元、另一種世界邏輯的奇跡之城。
澤特蘭。
蜥蜴人的山巔圣域。
就這樣,以一種絕對強勢、不容置疑的姿態,橫亙在了所有阿蘇爾的意識之中。
然而,沒有預想中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恰恰相反,生活正以他們從未想象過的形態,從這座黑色山城的每一個縫隙中滿溢出來。
首先抓住他們注意力的,是煙。
不是烽煙,也不是祭祀的熏香,而是千百處生活灶火升起的、帶著食物氣息的裊裊青煙。這些煙跡在干燥的空氣里拉出柔軟的灰白色軌跡,與海風帶來的水汽混合,給整座陡峭的黑色山體蒙上了一層朦朧而溫熱的薄紗。那薄紗在陽光下微微流動,宛如呼吸一般,使這座幾何化的石之巨城多出了一絲意料之外的溫度與人氣。
緊接著,聲音涌了過來。
那是一種低沉、密集、充滿活力的嗡鳴,錘子敲打石頭的清脆叮當聲,木材被劈開的悶響,陶器相碰的叮咚,無數嘶嘶咔咔的快速交談聲匯成一片持續的背景音浪。那聲音并非嘈雜,反而有一種節奏感,像是整座城市在從容而有力地心跳。
其間夾雜著他們從未聽過的、宛如巨獸低鳴般的渾厚號角,或許是某種工作信號,或許只是運輸巨獸的鳴叫。
然后,他們看見了顏色。
在那些黑曜石與翡翠紋路的宏偉建筑之間,在筆直的神道兩側,在每一處稍微平坦的臺地上,都擠滿了活動的色彩與生機。
整座城市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幾何秩序感,每一層平臺、每一座橋梁都精準地嵌合在宏大的設計里。但此刻,這精密的結構不再冰冷,它被生活的煙火氣徹底激活了,蜥蜴人們來回走動,肩扛木料、拉繩拖石、交換物資,一切都如同齒輪般井然有序,卻又帶著野性的生命力。
風帶來的氣味復雜極了:烤魚的焦香、某種辛辣植物的氣息、石粉的灰塵味、海產的腥咸、還有熔融金屬的滾燙味道……全都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
那味道厚重而真實,幾乎像是在告訴所有陌生來客:這里不是……
甲板上一片寂靜,但這寂靜與先前截然不同。
海衛們不再是被非人奇觀震懾的呆滯,而是一種認知被徹底刷新后的茫然與驚奇。他們睜大眼睛,試圖消化眼前這矛盾的景象。一個如此古老、神圣、秩序森嚴的地方,竟然同時如此……鮮活,如此吵鬧,如此充滿市井的活力。
“瑪瑟蘭在上……他們……他們也吃飯?也做生意?也……”加里安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酒瓶,喃喃道。
“他們遵循古圣的大計劃,一絲不茍,但大計劃里,可沒說不準把魚烤得香一點,也不禁止在星辰的注視下討價還價。”西爾瑪拉的聲音適時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微妙的、近乎促狹的笑意。他輕輕揚起眉,好像已經期待這群阿蘇爾露出這種表情許久了。
“歡迎來到澤特蘭!”
雖然他也是第一次來,但不妨礙他這么說。
他轉身,面對所有海衛,笑容收斂,語氣重新變得鄭重。
“現在,收起你們的驚愕和過剩的好奇心。記住,他們的日常,對我們而依然是需要萬分謹慎的異域。不要踩錯石板,不要觸摸不該觸碰的雕像。”
他停頓了一下,讓警告沉淀。海風吹過,他的披風在風中輕輕揚起,像是在強調沉默后的分量。
“保持敬畏,保持觀察,然后……學會呼吸這里的空氣,它比你們想的要復雜得多!”
在這支不在計劃中的艦隊穩穩停靠在碼頭時,一支軍隊從叢林方向鉆進了籠罩著澤特蘭的迷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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