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第二道爆響加入這場空間的拔河,赤紅如凝血、邊緣燃燒著永不熄滅怒焰的恐虐傳送門,以更暴烈的方式在另一側炸開,仿佛一柄戰斧狠劈在世界的屏障上。
然而它同樣無法穩固。
兩道傳送門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被干擾狀態。
它們的位置在天空中無規律地閃爍、跳躍,前一秒還在東方,下一秒就被無形力量拖拽至北方。色孽門戶內傳出的癲狂笑聲變得斷斷續續、扭曲失真;恐虐門戶中噴涌的戰吼則夾雜著被強行壓抑的、更加暴怒的咆哮。
這不是邪神間的內斗。
這是邪神的力量與大漩渦的凈化意志之間,在現實維度上展開的、最直接的空間爭奪戰。大漩渦正化作無形的空間錨定力場,瘋狂干擾、排斥著這兩道試圖在它凈化作業現場附近開啟的污染源入口。
達克烏斯沉默地望著天空那兩處不斷掙扎的混沌傷疤,眼中映照著它們被無形之力拉扯、變形的軌跡。他感到的不是單純的威脅,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印證——世界正在主動免疫,對抗外來的病原體。
這本身就是手術的一部分,只是更加激烈、更加兇險。
風,依舊在吹。
虹橋,依舊在遠方咆哮。
然而,角力的天平似乎在某個瞬間發生了細微的傾斜,或許是邪神投入了更多力量,或許是祂們找到了微不可察的波動間隙。
那兩道不斷跳躍閃爍的傳送門,閃爍的頻率驟然加快,位移的幅度卻急劇縮小……它們的軌跡,竟開始詭異地向著達克烏斯與馬雷基斯所在的空域收束、聚焦!
最后一次劇烈的空間震顫。
嗡!轟!
仿佛被兩只來自不同方向的、蠻橫無比的手,強行釘在了同一片天穹上。
桃紫色的欲望漩渦與赤黃色的暴怒裂口,停止了閃爍與漂移。它們不再遙遠,不再飄忽,而是穩穩地、并排地、高懸于達克烏斯與馬雷基斯頭頂正上方不足百米的虛空之中。
如同兩只終于鎖定目標的、充滿惡意的邪神之眼,同時睜開,投下了交織著墮落歡愉與純粹殺戮意志的、令人窒息的目光。
一切的空間干擾、角力跡象突然消失了。只剩下兩道穩定得令人心悸的、散發著滔天惡意與毀滅氣息的——傳送門。
“看來我們省了趕路的力氣?”馬雷基斯說的同時拔出了陽炎劍,“看來你的哲學時間到此為止了。”
“還在繼續!”達克烏斯先是笑了笑,隨后斬釘截鐵地說道。說完,他伸手指向了色孽大魔即將踏出的門戶。
“天地與我并生!”他看向馬雷基斯,目光里沒有告別,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清明。
話音剛落,他動了。
站在三叉戟桿部上的他毫無征兆地原地起跳,轉身的瞬間,三叉戟出現在他的手中,一個行云流水的橫甩,他的身軀化作一道纏繞著電弧與水汽的深藍軌跡,徑直射向那道散發著甜膩惡臭的色孽傳送門。
“天地與我……并生?”馬雷基斯咀嚼的同時,幾乎在達克烏斯動身的同一剎那也動了。
他的移動方式截然不同,不是沖刺,而是一種陰影的流淌。陰影如同活物般裹挾他的身軀,讓他的步伐在現實與夾縫中閃爍,每踏出一步都留下淡淡的殘影,速度卻快得匪夷所思。
他在理解,以戰斗的方式理解。
并非天地養育我,亦非我掌控天地。
達克烏斯的話語里,有一種更徹底、更狂妄也更謙卑的意味——無分先后,無分主次,同時涌現,同源同質。
就像此刻。
馬雷基斯側身,他手中的陽炎劍順勢上撩,這一刻,他能感覺到大地的震動,頭頂狂風的流向,遠處虹橋能量脈動帶來的空氣震顫。
這一切,并非環境。
達克烏斯是在說:這一切都是我。
戰場是他的肢體延伸,狂風的尖嘯是他的呼吸,大地的震顫是他的脈搏,甚至那兩道邪神門戶散發的惡意——也是這天地與我整體中,正在發作的、需要被肅清的病灶或妄念。
“荒謬!”
馬雷基斯在心底冷嗤,手腕卻下意識地調整了握劍的角度。
但……如果暫時接受這種荒謬呢?
他忽然明白了達克烏斯那句話的意思,真正用途——不是宣,是切換視角。
將自己從立于天地間的戰士,切換成天地本身在排除異己。當視自己為這戰場的一部分、乃至這天地的一部分時,敵人的攻擊就不再是針對你的威脅,而是針對整個天地系統的擾動。
而反擊,也就成了系統自我調節的必然。
“哈!”
一聲短促、冰冷、近乎自嘲的笑聲從他的嘴中溢出。
原來如此。
馬雷基斯抬頭,望向達克烏斯即將沒入的色孽門戶,又瞥向眼前愈發狂暴、正試圖完全洞開的恐虐裂口。
“那么!”
他將陽炎劍置于身前,不是為了施展某種已知的魔法或劍技,而是在嘗試,僅僅是一瞬的嘗試將自己代入這荒謬的視角。
將下面的土地視為己軀,將呼嘯狂風視為己息,將天地間奔流的、被大漩渦虹橋和大魔門戶攪亂的魔法之風,視為……自身的血液與神經信號。
“如果天地與我并生,”他低語,聲音淹沒在愈發凄厲的風中,“那清理門戶……便同打掃廳堂無異!”
話音落時,他身影化為一抹同時燃燒著光與暗的銳痕,直刺向恐虐傳送門核心——不再是為了斬殺某個敵人,而是為了閉合這處天地軀殼上不該存在的創口。
一道清冷、浩渺、仿佛自遠古星空墜落的純粹銀華。它從達克烏斯手中迸發,如同一柄無形巨椽,在這空間中硬生生撐開了一處絕對的無。
銀光收斂,顯露出其本體,神劍維斯扎爾出現在達克烏斯的手中,
“天地與我并生。”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壓過了所有混沌的喧囂,他在陳述一個正在成為現實的狀態。他感受到了——不是用皮膚,不是用魔法,而是用某種更根本的知覺。
無分內外,無分彼我。
他與這個世界,在存在的層面上,同時發生,同源共在。
“萬物與我為一!”
后半句吐出,神劍維斯扎爾隨之抬起。
這一抬,并非攻擊的起手式,而是一次確認。
色孽是極致個人主義、感官分離與自我放縱的邪神,祂許諾信徒成為獨一無二、永恒閃耀的個體,通過感官的極致體驗實現超越,祂強調我的獨特與不朽。
而在達克烏斯的認知中,并生意味著沒有先后,沒有高下。
天地、宇宙與我是同時涌現、同源同構的。
獨一無二的墮落神性,與天地間一塊石頭、一縷風、一道光同出一源,并無本質特殊。所謂的永恒歡愉,在并生的浩瀚時序中,不過是一瞬的漣漪。
色孽制造極致的感官差異、身份隔閡、以及自我與他者的絕對分離,祂的力量源于區分與沉迷于特定。
而達克烏斯要面對的是整體中一個試圖自我剝離、并宣稱自身高于整體的癌變錯覺。色孽大魔作為分離主義的極致產物,在萬物為一的宣面前,其存在本身就成了一個待被彌合的裂痕。
在道的層面回歸為一,沒有敵我,只有宇宙韻律的一次自我調節。
這從根本上剝奪了色孽賦予其造物的虛假的位格崇高感,這對色孽簡直是終極嘲諷,是存在意義的消解。
那尊龐然、妖異、散發著令人瘋狂魅力的色孽大魔終于徹底凝實,它像是由無數極致歡愉與痛苦瞬間熔鑄而成的活體雕像,每一寸肌膚都在歌唱,每一道目光都在許諾墮落的天堂。
它看見了達克烏斯,看見了那柄劍,發出了融合了億萬生靈渴求與嘆息的、足以令半神心智崩毀的尖嘯。
達克烏斯動了。
他的動作并非迎戰,也不是那種在殺戮與求生之間騰挪的本能反擊,而更像是一種事前早已決定好的——整理。
像是將一張被風吹亂的卷宗重新鋪平,又像是把偏離軌道的一縷意識輕輕撥回該在的位置。
神劍維斯扎爾劃出的軌跡,樸素、清晰、毫無多余花巧。
那劍鋒在空中留下的銀輝既沒有呼嘯,也沒有撕裂空氣的暴戾,而是如同在虛空中點亮一筆安靜的線條。
那不是劍招,而是一道界限的勾勒,一次區分的施行,像是天地本身借由他的手,完成了某個必須的、延遲許久的判斷。
他的劈砍軌跡,不是武技,而是自然規律本身,仿佛海嘯卷去沙堡,狂風折斷枯枝,雪線在春日里自行后退。
無關善惡,無關意志,只是更大整體對不諧部分的自然消解。
色孽大魔的抵抗,在這種萬物為一的宏大背景下,顯得可憐而渺小。它的每一次嘶吼、每一次振臂、每一次試圖擴散的欲望波動,都像是一粒沙子試圖對抗整個海浪,卻又妄圖宣稱自己獨立。
他并非要消滅夏拉希,而是要將它從與我為一的和諧整體認知中,厘清出去。
將它擺回應有的位置,不是敵人,而是錯誤的注腳;不是要殺掉,而是要擦掉。
沒有驚天碰撞。
維斯扎爾的銀輝接觸到夏拉希的盾牌時,那盾牌如同投入靜水的幻影,開始無聲地溶解、彌散。不是被擊碎,而是其賴以存在的分離的獨特性、誘惑的針對性,被從根本上否定了,不再被世界承認。
夏拉希的力量根基成了無根之木,懸浮在半空、無所依附。它發出了驚怒與困惑交織的尖嘯,那聲音尖銳得幾乎撕裂自身。它無法理解為何自己的力量在消散,為何對方的存在感正在變得如同天地本身般無可撼動,又無可攻擊。
“你……是什么?!”
夏拉希的尖嘯中終于帶上了一絲源自本能的、對存在意義被消解的恐懼。
那不是怕死,而是怕不被承認。
達克烏斯第一次真正『看』向這尊邪魔,他的眼中沒有憎恨,沒有鄙夷,更沒有絲毫的贊賞,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屬于整個天地的淡然。
那種冷靜,不像個人,而像一處自然景象——如晨霧,如潮汐,如大漩渦的潮聲。
“我即萬物,萬物即我。而你,只是一個尚未醒來的……關于分離的夢囈。”
劍光斬落。
不是斬殺,而是喚醒。
或者說,是將這個過于逼真、過于固執、過于執迷于自身的夢囈,輕柔而堅決地,抹平在萬物歸一的無垠背景之中。
銀輝所過之處,桃紫色的欲望漩渦開始褪色、透明。
那些翻騰、黏膩、噬人的色彩仿佛一幅被大雨淋透的油畫,濃烈的筆觸松散開來,一層層解體,失去凝聚,最終流淌成一片清澈的、幾乎能映照整個戰場的虛空。
色孽傳送門,連同其中孕育的大魔,沒有爆炸,沒有哀嚎。只是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不帶情緒、不留痕跡地靜靜消散,就像它原本就不該存在,只是被某個錯誤的念頭短暫地想象出來。
在旁觀視角看,這一切顯得更荒誕。
傳送門出現了,達克烏斯和馬雷基斯a了過去,馬雷基斯掃了一記橫劈,達克烏斯砍了一記豎劈,大魔連同傳送門一同消失了。
隨之消失的,還有分布在洛瑟恩各處的傳送門、惡魔。
而那天上的奇特幻象也正在抽離,像退潮般向大漩渦方向褪去,留下一片被重新擦亮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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