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是一步好棋,可怎么會有人想到下在這里?
這是超越常規的棋路,連諾諾這種天馬行空的人都沒有下出來過,可琴乃偏偏做到了,日本這樣的淺水里,也能養出不走尋常路的蛟龍嗎?
這樣說來倒是有可能,日本圍棋不與外界交流,反而或許會有怪招面世。相對于這一手五路靠,前面的點三三的道理也就顯現了,相比更加復雜的小飛掛,違背常理的兩手點三三和一手五路靠反而更加輕松地取得了攻勢的先機,黑子看似容易做厚的外勢在這一刻直接落后了一手。
而且諾諾看得出來,自己的應對并沒有問題,也就是說一旦黑子先手三連星,白子一定可以通過點三三來破局,比之前的所有棋路都更加高效。
布局的落后其實并不出乎諾諾的意料,只是這手段從未見過,不過小巫女自己喝了口啤酒,下一手依然銳氣十足。
第十五列九行,上扳!
琴乃同樣一扳,她執白反而在利用諾諾的進攻,搭建自己的勢。無論如何,諾諾理想的廝殺局面開始了,三連星的進攻性在此刻體現的淋漓盡致。右側的棋盤上,雙方的棋子彷佛化作戰場上的兵卒。
連續落子之后,諾諾的攻殺更加犀利,她逐漸挽回了布局的虧損,這讓她松了口氣,這才驚覺自己還沒有機會找琴乃多聊聊試探試探,就在諾諾想要開口的時候,琴乃再度脫先,跳出一手。
諾諾仔細看了看,這一手應該就是正常的緩手,顯然琴乃已經察覺到了在對攻上的力有不足,諾諾繼續進逼,琴乃繼續退讓,依然是一步沒有什么差錯的棋,但也稱不上是好棋,只能起到拖延的效果。
拖延?
諾諾微微一怔,棋局還在繼續,琴乃的每一招似乎都是緩手,是那種說不上錯但容易被眼力毒辣的對手搶得先機的普通的棋,但是僅僅幾子之后,她感覺自己的酒都化作了些微的冷汗,從背后淌了下來。
她一直在進攻,但一直寸土未得,白子一點都不兇狠,反而很懷柔,然而正因如此,黑子竟然被逼到了進攻難以逾越,又無法抽身加固自身防守的境地里。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的黑子犯錯的可能要比白子大得多。
這是什么……等勺流嗎?逼對面犯錯?
在不讓自己的能力表現得太明顯的情況下,未來視能推演的次數是有限的,而諾諾本身的棋力似乎已經不足以支持這樣的嚴謹了,她只感覺面前的棋越來越不好下,甚至于她已經沒有了舉杯的余裕,思考時間也越來越長。
終于,她的進攻還是出現了紕漏。
琴乃的落子幾乎是接踵而至,白子在懷柔了半盤之后,露出了鋒利而猙獰的獠牙,她放棄了所有補棋的機會,開始不惜一切地強攻!棋盤的勝負,從此刻就要開始揭曉!
諾諾抬起頭,她知道自己落入了下風,但是沒關系,小巫女很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你要打,我就棄子跟你打。
十一列十三行,尖,以攻對攻!
琴乃并不猶豫,立刻長出準備笑納對方的棄子,諾諾一條道走到黑,幾手之后右下角一大片黑子幾乎已經死透了,可此時諾諾也成功在中間和上方走厚了自己的棋勢,勝負尤未可知。
諾諾抬起頭,此時正好琴乃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兩人許久沒有說話,各自飲酒,刀光劍影藏在觥籌交錯之間。
琴乃放下杯子后落子,第七列六行,打。
諾諾驚了一下這顆棋子就像是孤軍殺入敵軍大陣的奇兵,可這樣的孤兵有能發揮多少作用?諾諾已經棄掉了右下,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對方破壞她上方的陣勢,于是立刻一手長,跟住琴乃的孤兵。
然而就是這么一顆孤兵,在數十手后,她依然沒能奈何對方,對方的棋路似乎不管哪個方向都能對此子有所呼應,諾諾的堵截路線在此刻顯得極為有限。
琴乃笑了一下,選擇了沖,這一子之后,這一塊由孤兵發展而來的白子算是徹底活了下來,右下的黑子是她嘴中之肉,上方的分庭抗禮是諾諾所無法接受的,因為她的中腹的模樣遠遠無法和白字的優勢相當。
諾諾看著棋盤,未來視在不被對方發現的情況下運轉著,她在想自己到底是哪一步錯了,才被一路逼到這個地步,但是她最終也沒有想出來。明明琴乃的落子的優勢都不算太大才對,下著下著,諾諾就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泥潭。
這就是五段的日本女子圍棋手么?或許五段遠遠不是對方的極限,只是因為犬山家的事務繁忙,琴乃沒有時間多參加比賽快速升段罷了。棋局中那些看似俗手但后續都能收回伏筆的落子,這種恐怖的計算能力,哪怕是放在男子圍棋手中,也是極其罕見的吧?
“好厲害。”諾諾由衷地說,“簡直不像是人能下出來的好棋。”
中野琴乃抿嘴微笑,“僥幸而已,陳小姐的棋力確實不俗,比我上個月比賽遇到的澤口四段還厲害。”
“這可不是僥幸啊,我沒有一步出乎你的預料吧?”諾諾搖了搖頭,“我覺得中野小姐的實力可不止五段呢。”
“主要是家族里往往都有事務,參加的比賽少了些。”中野琴乃算是肯定了諾諾的猜測,“畢竟一個五段已經夠用了,最開始,我只是需要這個人設而已。漂亮姑娘多個人設,會更好營銷的。”
“這點也對我說?”
“有什么不能說的呢?犬山家自古就是風俗業的皇帝,我們這樣的,也是自愿依附于犬山家,如果某天真的遇到了看得上我們的尊貴客人,說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也是會奉上自己的,自古如此,我們也早就做好了準備。”中野琴乃誠實地說。
“你去下棋,或許能成女子第一人,何必要繼續待在犬山家?”諾諾猶豫了一下,勸說道。
“可是今日的一切,都是犬山家給我的。”琴乃微笑道,她的笑容里像是蒙著迷霧,連諾諾的未來視都看不穿,“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血統,也無法自私地抉擇自己的命運。”
“真是迷惑啊。”諾諾輕聲自語,琴乃則是保持著一貫的微笑看著諾諾,酒精讓她的耳根微微有些發紅。
連未來視都讀不懂的全新的棋路,還是說全新的人?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偽裝出來的呢?
諾諾站起身,告別了琴乃離開房間,琴乃在她的背后一絲不茍地鞠躬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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