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樓上貼著彩色的裝飾,彩燈明亮,燈光的中心是一行黃色的牌子,“lyricoperaofchicago”。
芝加哥歌劇院,美國最著名的三大劇院之一,每年都有無數游客慕名而來,或是進入參觀,或是欣賞演出,在每年的九月到第二年的一月之間,經常會有大型的歌劇演出在其中展開。
現在不是時節,但不代表沒有正常的表演。
來者皆衣裝革履,廳內富麗堂皇,音樂是屬于人類的寶貴的精神財富,但很多時候,這樣的精神財富需要一些物質財富作為接觸和欣賞的基礎。
柳淼淼扯了一下自己禮服裙的下擺,抬起頭仰視著高聳的廳內和星云般藍紫色的天花板,天花板的中間是巨大的暗金色的圓環吊燈,兩側則是稍高一些的貴賓露臺。
作為芝加哥大學音樂系的一員,她今天是跟著自己的華裔老師一起來看演奏會的,今天上臺演奏的是一位著名的管風琴大師,歌劇演員們則是負責和聲歌唱,故事是經典的《尼伯龍根的指環》,只不過為了凸顯管風琴改為了更加簡短直白的劇本,而不再是大型演出時一幕可能要好幾十分鐘的長篇。
柳淼淼的老師坐在柳淼淼左邊,右邊的座位則是一位風度翩翩的年輕人,留著富有藝術家氣息的小胡子,不過他來的稍晚了一些,剛落座燈光就暗了下來,演出即將開始。
此時的舞臺上顯得更加明亮,第一位女高音登場,在管風琴驟然升騰起來的音樂中,她尖銳的高聲彷佛刺破了云霄,一個傳奇的神話就此粉墨登場。
柳淼淼以前也沒看過歌劇,她倒是聽過許多西洋樂和民樂大家的演奏會,也正是這些熏陶才讓她的鋼琴水平確實達到了同齡人中相當優秀的水準——只是在芝加哥大學,這份優秀其實也沒有突出到無法被忽視,所以自己的老師這么喜歡自己這個學生,柳淼淼是覺得挺幸運的。
詠唱聲高昂,侏儒阿爾貝里希出于被拒絕的憤怒和嫉妒盜走了萊茵河底的魔金,河水變得混濁,水仙女們追悔莫及,阿爾貝里希將之鑄造成了帶著魔力的指環,發誓斷絕愛情。
后來眾神之王騙走了這枚指環,阿爾貝里希絕望之下詛咒擁有指環的人也必將得到指環帶來的災禍,詛咒立刻生效,一個悲愴的故事拉開帷幕。
柳淼淼在音樂鑒賞上有很高的天分,她能聽的出來演奏者和歌唱者嘗試著容納進那片神話世界的情感演繹,在那片光怪陸離的背景下,愛情、仇恨與憤怒如同各自燃燒的火焰,永世不滅。
雖說是簡短版的演奏會,但是徹底結束也要個半天時光,每一幕中間都會留出一點時間布置舞臺和用于觀眾休息,柳淼淼和導師小聲討論著關于剛才音樂的理解,她的老師名叫賽麗卡,燙了一頭金發,是圈子內頗有名氣的鋼琴大師和古典音樂專家。
“你覺得剛才的演出如何?”賽麗卡看著自己的學生,她很多時候倒不是覺得柳淼淼將來真的能繼承她的衣缽,只是純粹覺得柳淼淼順眼,在相處的這幾年里愿意帶帶這個小女孩而已。
家境殷實的人往往才能走上藝術的道路,但這樣的人也往往缺乏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柳淼淼的天賦不錯,不過還不足以能讓她輕易走上世界的尖峰。
“很美,負責演奏的杜爾大師也很厲害。”柳淼淼先是肯定道,隨后她遲疑了一下,“只是里面好像有些鍵的音有一點點偏差。”
“聽力不錯。”賽麗卡贊許道,“不過這是有原因的。”
“杜爾先生已經結婚很久了,每年的這一個月,為了紀念他和妻子的愛情,他都會把單簧管的音栓調高一點點,因為他的妻子就是吹單簧管的,而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就在這個月。”坐在柳淼淼另一邊的蓄著小胡子的男人加入了這場對話,而柳淼淼和賽麗卡明明用的是中文交談,這個男人竟然也會一口熟練的中文,“很抱歉未經許可加入了你們的對話,我對音樂及其相關的東西都很感興趣,總是想與人分享分享。”
“無礙。”賽麗卡主動說,“你看著很年輕,也是音樂系的學生嗎?”
“不是,我就讀于美術系,只是對音樂略有涉獵。”年輕人謙虛地說,她看了看這位中年女教授的臉,思索了一會兒,“我想起來了,您是賽麗卡教授嗎?”
“是我。”賽麗卡心情看起來很好,畢竟研究古典音樂的人并不像是明星那樣有辨識度,能認出來的說明在這個圈子里確實花了不少精力學習研究。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拉赫,是弗吉尼亞州立聯邦大學的研究生。”小胡子男人顯得彬彬有禮,“很榮幸在這里見到一位真正的古典音樂上的大師,這位是您的學生嗎?”
柳淼淼不想透露本名,于是主動用了英文名自我介紹:“我是露西。”
“您好。”年輕人的目光顯得矜持而禮貌,“看露西小姐漂亮的手就知道,您的鋼琴談的一定很不錯。”
“謝謝,我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學習。”柳淼淼的回答很有東方人含蓄謙遜的意思。
他們就剛才的表演深入談了一會兒,其實主要是賽麗卡和拉赫在交談,柳淼淼只有在被問到的時候才會回上幾句,這位皇家美術學院的年輕人很優秀,但是柳淼淼對他并沒有什么興趣,甚至有些想掏出手機看看舒熠然回她之前的消息了沒有。
對于那位師兄時不時長時間失聯的事情柳淼淼都要習以為常了,畢竟在qq上他們每次話題一共也聊不了幾句,柳淼淼也不想顯得目的性太強,畢竟據路明非說舒熠然失去了喜歡的女孩,她不想讓自己以某人的替代品的方式去爭取什么東西,哪怕輸了大不了要輸的堂堂正正。
雖然她在舒熠然那里好像從來就沒有踏上賽道的機會。
很快第二段劇情即將開始,觀眾席的燈光再度黯淡下來,交談的人們也都恢復了安靜。
第二段是改編過的故事,原本倫理混亂的劇情被跳過改編成了英雄的降世傳說,戰爭鋪滿了整片大地,女武神們收集著戰死者的英魂,而其中最耀眼的半神便是傳說中的齊格弗里德,他以絕對的勇猛和堅毅反抗著殘暴的統治者,甚至博得了女武神之一的伯倫希爾的芳心。
這一段的音樂顯得激昂雄壯,連聽眾的情緒都被隨之調動,柳淼淼能分辨出周圍的人加快的呼吸頻率,她的耳朵一向很好用。
因此,她能聽見旁邊的那個年輕人拉赫用很小的聲音自自語般感慨著:“一切的英雄,都會死在悲壯的結局里,他們從來不能瓜分世界。”
莫名的,柳淼淼覺得這個人有點自以為是,下意識挪動了一下身體,但發現座位就這么大,她沒法離他更遠。
柳淼淼看過原本的歌劇介紹,知道這個年輕人說的其實有些道理,英雄的結局就是與愛人同赴永恒的火焰,那一天諸神的黃昏降臨,瓦爾哈拉都會崩塌。
等到晚上,表演的最后一幕才結束,柳淼淼用從國內帶來的清涼油點在額角附近,認真去欣賞表演的細節是一件很耗費心神的事情,更何況表演時間還這么長。
那名年輕人禮貌地告別之后就在停車場開走了一輛阿斯頓·馬丁,柳淼淼上老師的車前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卻看到了一輛暗藍色的保時捷緊跟著阿斯頓·馬丁行駛了出去,在保時捷車窗關上的前一秒,柳淼淼驚鴻一瞥看見了開車的人。
那竟然是……楚子航?
柳淼淼很自信自己不會認錯人,保時捷車里顯然還有一個人可惜看不到臉,如果楚子航都在這里,另一個人會是舒熠然嗎?
“怎么了淼淼?”賽麗卡老師看到柳淼淼呆在了原地。
“啊?好像看到了認識的人。”柳淼淼回過神來,但依然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那輛保時捷?”賽麗卡的觀察力同樣不差,“那是你的朋友?”
“對。”柳淼淼說。
“那趕緊上車,我們跟上去看看你的朋友們在做什么。”賽麗卡一眼就看出了柳淼淼那樣子像是犯了相思。
“啊?”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音樂需要一點浪漫。”賽麗卡已經坐上了駕駛座,作為古典音樂的大師,她的心可不老,這一點從她的車就可以看出來,她開的竟然是一輛銀色的帕加尼,“偶遇就是浪漫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的音樂太循規蹈矩了,有時候需要一點不一樣的情緒釋放。”
柳淼淼猶豫了一下還是上車系好了安全帶,帕加尼像是一道風一樣竄到街道上,賽麗卡之前都是跟著車流慢慢在芝加哥城里晃得,但如今她展現出了少有的侵略性,帕加尼在車流中左沖右突地殺出了一條“血路”,被迫踩下剎車的司機們都發出不滿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