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總在月圓之夜。
雷娜塔趴在禁閉室的鐵門上向外張望,瑟瑟發抖,不是驚恐,而是滿懷期待。
這是長得彷佛看不到盡頭的走廊,地上流淌著水銀般的月光,黑暗里傳來沉重的悶聲,仿佛有人在敲打鐵質的響板。
隨著時間推移,聲音越來越響,也越來越密集,整座建筑都在這雷霆般的聲響中顫抖。墻壁在開裂,承重柱在傾塌,遠處的禮拜堂頂上,石雕的十字架從底部折斷,帶著耶穌的圣像墜向冰海,在海面上砸得粉碎,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崩潰——為了恭迎它的駕臨。
在這場用鋼鐵演奏的音樂會達到極盛時,狂風橫穿整條走廊,它如黑色的頓河般傲慢地流過。
那是一條巨蛇,黑色的巨蛇,巨大的身體能填滿整條走廊。它堅硬的身體刮擦著墻壁和天花板,把白堊墻面刮得傷痕累累。成千上萬的鐵鱗開合,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就是它在黑暗中演奏著一支毀滅世界的曲子。
“搞得像真的一樣。”阿娜特毫不客氣地點評道,她叼著一根薄荷味的棒棒糖,穿著一身很有丁克風的牛仔馬甲和長褲,腳上一雙黑色的皮靴,靴子上掛著銀色的釘鏈。
雷娜塔決定不去搭理她,這個女魔頭太危險了,最近一段時間,那個小海豹一樣的零號都說阿娜特的想法很復雜、很難猜透。
“給你。”阿娜特倒是絲毫不在意,她隨手拉開本該是鎖著的鐵門,把一個草莓味的棒棒糖塞到雷娜塔手里,“對了,最近那個瘋子有和你說什么事嗎?”
雷娜塔一不發,她才不會出賣朋友。
“不說我也知道,畢竟時間將近了嘛。”阿娜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圣誕節就要到了,最近晚上你很辛苦吧?”
雷娜塔咬緊了嘴唇,這個阿娜特果然和魔鬼一樣,什么都知道。
“我并不在意你們的安排,不過有一點你要記住,雷娜塔·葉夫根尼·契切林。”阿娜特轉過身來看著雷娜塔的眼睛,此時黑蛇已經爬到了港區的頂端,俯瞰著這片極北的天地。
“什么?”
“如果你想活的更久一點,那么從一開始就不要在意任何承諾,就像你平時那樣。”
“對朋友的承諾和對外人是不一樣的。”雷娜塔忍不住說。
“那你終有一天會抱著那份沉重的誓死去,撒謊成性的孩子死于諾,聽上去有點諷刺。”阿娜特毫不客氣地說,“不過或許對你來說這樣也不錯,你死在困住自己的謊里,世界最殘酷的一面就不會向你展開。”
雷娜塔沒聽懂這句話,她打量了一下阿娜特,終于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只是觀察和等待。”阿娜特的話總是晦澀難懂,“等待終有的相逢的那一天,見證新時代的星辰升起。”
“你在等誰嗎?”
“對,我在等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不管他是什么樣子,不管他做出了什么樣的選擇。”阿娜特承認了,“在世界終末的舞臺上,我希望站到最后的人會是他。”
“他是你的家人?”雷娜塔覺得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情感聯系了,就像她還想著回去見爸爸媽媽。
“他是我的……老師。”
“老師?就像博士嗎?”雷娜塔不解。
“赫爾佐格?他也配嗎?”阿娜特嗤笑一聲,“你口中的博士,不過是個自命不凡的小丑而已,令人惡心。”
雷娜塔有些驚訝,這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對博士有這么尖銳的評價,看起來阿娜特很不喜歡總是笑瞇瞇的赫爾佐格博士。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阿娜特笑了笑,“今晚快要結束了,幫我向佐羅問個好。”
此時黑蛇舞動起來,這一次崩潰的是整個港區,天地仿佛都在崩塌,雷娜塔站在世界的中央,金色的眼睛像是鏡子。
像是有大火從各處升騰,火焰包裹了目光所及的一切,曾經的回憶開始崩塌,萬物歸一。
這樣的夢境,本就困不住擁有鏡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