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知的眼淚,已經把簡覽的襯衫浸得濕透。
簡覽一個勁地安慰她,讓她不要難過,不要難過,鼓勵她哭出來,大聲哭出來……
但是,簡知的哭,始終沒有聲音,只有眼淚。
等到她終于發出聲音來以后,她說的卻是,“哥,我沒有難過,真的啊,你看,我在笑呢,你看我是不是在笑?你看啊!”
她從他懷里掙扎著起來,把頭發撥開,露出整張臉給他看,糊滿淚水的臉上,只有比哭更難看的笑。
簡覽心里痛得不行,將她再度摟回懷里,“不看了,哥哥什么都不看了,你想哭,想笑,想流淚都行,有哥哥在,有哥哥在……”
簡知就這樣,在簡覽的懷抱中,一路回到家里。
回到家里的她,除了頭發被眼淚潤濕,除了眼睛有些紅腫,什么表情都沒有。
奶奶彼時在廚房看廚師做飯,姑姑還沒回來。
簡知若無其事和簡覽說,“哥,我上樓洗個臉,休息一下。”
“好。”簡覽不放心,要跟上去。
簡知回頭阻止了,“別啊,哥,我從醫院來,要洗個澡。”
“行,有什么事一定要叫哥哥。”即便是這樣,簡覽仍然不放心,就在她房間門口守著。
然而,十分鐘過去,二十分鐘過去,半小時過去……
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知知?”他敲門。
里面還是沒有回應。
“知知?”他覺得情況不太妙,“哥哥進來了啊?”
仍然沒有回應……
簡覽不能再忍,把杰西卡叫了上來,讓她破門進去。
“是。”
杰西卡用力一腳,門被踹開了,只見簡知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
什么洗臉,什么洗澡,都沒有,還穿著剛才出去的那套衣服,在床上睡得很熟很熟了。
這樣的情形,對簡覽來說已經很熟悉了。
這一次,不知道要睡多久……
簡覽很快叫來了醫生,醫生給簡知做了檢查以后,也是熟悉的流程——準備營養液,在家好好照顧,有任何異常立刻送醫院。
簡覽在床邊一坐,心中頹然,也不知道睡著的她,還會不會難過。
簡知會啊……
當然會。
她覺得胸口悶痛地受不了,而且,周圍的環境很吵,吵得她更加心煩意亂。
“加油!加油!”
什么人在喊加油?
她皺了皺眉。
“哎,好了好了,簡知醒了。”
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冉琛的臉。
確切地說,是冉琛十幾歲時稚嫩的臉。
所以,她又睡著了?
又回來了?
“加油!運動員們,加油!”這是學校的廣播在喊。
在開運動會嗎?
“簡知,你好些了沒有?”冉琛關切地問她。
她聞到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我怎么了?”她假裝什么都不知道,發現自己在醫務室里。
“你啊,剛剛中暑暈倒了,現在好些了吧?”
簡知點點頭,“還好,挺好的。”
她倒是沒感覺到什么中暑的癥狀,只覺得胸口疼得厲害。
“加油!溫廷彥加油啊!溫廷彥加油!”廣播里居然在喊溫廷彥加油。
溫廷彥!
她腦子里還滿是自己哭成喘不過氣來的痛楚,拔腿就往外跑。
“哎,簡知,你去哪里啊?”冉琛從后面追來,“你中暑剛醒,不要去曬太陽了!”
簡知聽不見。
她現在耳朵里全是廣播喊的“溫廷彥,加油”,滿腦子都是“溫廷彥”這三個字。
她一口氣跑到操場。
操場上正在舉行長跑比賽,已經到了最后一圈的最后沖刺的階段,很多同學站在終點,等他們班的運動員沖過來,做好了攙扶的準備。
簡知也跑到了終點,看著溫廷彥一馬當先地沖過來。
十七歲的溫廷彥,有著健康的雙腿,奔跑如風,身姿矯健,是籃球前鋒,是長跑健將,不是什么“全沒了”,不是什么“走路不方便”……
不是……
隨著運動員們沖刺的速度越來越快,操場上“加油”的呼喊聲也越來越熱烈,廣播里那個“溫廷彥,加油”的聲音,蓋在所有的加油聲之上,像是給他加滿了油,他像離弦的箭一樣,往終點沖過來。
近了,她能看見他飛揚的短發,和他身上浸透汗水的籃球背心。
病房里他容色灰敗、氣若游絲、乞求她和奶奶不要再去看他的溫廷彥和眼前青春飛揚的溫廷彥在她眼前交替出現,直到這張青春逼人的臉近在眼前。
她看著他,在倫敦沒有流完的眼淚,繼續決堤一般往下流。
仍然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他哭。
哭得停不下來。
她是三十歲的簡知。
三十歲的簡知,是可以抱住溫廷彥大哭的,不管是不是離婚,不管是不是前夫。
但她現在不能,現在的溫廷彥,是十七歲的溫廷彥。
他們尚在校園內,此刻正在開運動會,全校學生都在操場上,眾目睽睽,就連她看著他哭,都顯得十分異類。
她甚至,不是和他同一個班的同學。
她連站在終點迎接他的權力都沒有。
他的同學早就守候在這里等他了,給他遞水,給他拿衣服,還有同學迎上來想要攙扶他。
“溫廷彥,別停下來,趕緊走一走,停下來不好……”
“溫廷彥,給你,補充鹽水。”
“溫廷彥,你太牛了吧!第一名哎!”
身邊,為溫廷彥歡呼喝彩的人,不知有多少,甚至,廣播里的播音員也在大喊:溫廷彥,你是最棒的!
溫廷彥接了水,也拿了衣服,拒絕了攙扶他的同學,走到了她面前,剛剛跑完步的眼睛,亮得像星辰,“怎么哭了?”
她視線下移,盯著他的腿。
他穿著籃球短褲跑的,短褲以下,是她熟悉的健康的腿,肌肉緊繃,線條勻稱……
眼淚愈加洶涌起來。
“怎么回事啊?”他顯然摸不著頭腦。
“溫廷彥……”他的同學還在叫他。
人群中還有一個女聲遠遠飄過來,“溫廷彥……”
但是,這些聲音都被她自動隔絕了,她的整個世界里,現在只有他的腿,溫廷彥的腿……
“走吧。”他喝了一口水,說。
她從倫敦的時候開始哭起,哭到在房間里睡著,睡著了還在哭,現在,在這邊醒過來仍然在哭,已經哭得腦子里嗡嗡直響,不會想事了,他這一句“走吧”,是在對誰說,她也沒反應過來。
他先走了兩步,發現她沒跟上來,只好又走回來,“走了。”
她這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在和她說話。
抹了一把眼淚,跟在他身后,在他們的身后,也響起同學的竊竊私語。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