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蛇嗎?
隔三差五蛻一張皮送人?
關嗣只覺得自己又被戲耍了。
他遵守承諾在東藩山脈這里出生入死,她倒好,扭臉就把人皮送人!關嗣越想臉色越陰沉,幾乎能滴出水來。女人識趣沒有出聲,但她已經猜到此人知曉這種人皮下落。
哈,這可真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過了幾息,覺察到關嗣氣息平穩,女人這才幽幽出聲:“將軍可還要我脫下人皮?”
關嗣只是緊抿著唇,抬眼瞪她。
女人品出惱羞成怒的味道,心下莞爾,嘴上卻不敢再火上澆油:“將軍既與元一是故交,與我自然也不能是敵人,還請行方便。”
關嗣漠然:“我與她不相熟。”
外之意別想套近乎。
都貫是個好郡丞,但跟他不相干,他與他率領的百鬼衛只會對那幫東藩賊感興趣。
女人訝異:“既不識元一,那為何……”
說著,她自己先頓了一頓。
瞬息便明白哪里誤解了。
自己所用人皮確實是都貫送的,卻不代表這張人皮就是都貫的所有物,極有可能是他人借都貫之手送到自己手中。眼前這名土匪頭子手中也有兩張,其主人或許是正主。
她自然不會死心。
“可否冒昧一問,那人是誰?”
“哼,你去問都元一。”
關嗣心情不佳,懶得搭理眼前之人。
女人心中縱有不快也沒表露出來,只是莞爾拱手:“如此,便勞煩將軍派人護送,待在下見了元一,再跟她討教也是來得及的。”
關嗣哂笑道:“我可沒有說讓你走。”
管事險些繃不住要討個說法了。
此獠怎得出爾反爾?
不是他說讓家長去問都丞公?
管事的動作被女人先一步探手壓下,眼神余光示意不要心急。關嗣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中:“不過,讓我放你走,也不是不行。你這張人皮留下,旁的,我不為難你。”
這在關嗣看來已經是極其慈悲了。
“郎君好沒道理,這還叫不為難?我家家長也沒帶著備用人皮,一旦失去這張人皮,如何能活著見到都丞公?”管事徹底憋不住,一個箭步擋在女人跟前,一臉的視死如歸。
關嗣嘲道:“怎么沒有備用人皮?”
他抬手指著管事:“你不就是?”
說著,丟出一把匕首。
“誰讓你們運氣不好,碰上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給你們兩個選擇,要么你將這張人皮脫下,你們愛找誰的人皮就找誰的人皮,要么就披上你身邊這人的人皮。你要怎么選?”
管事面色鐵青,張嘴咒罵卻發現自己喉嚨被什么東西堵著,發不出一個音節。若強行張口發聲,隨之而來的就是可怖的窒息感。
女人:“我哪個都不選。”
她彎腰將匕首撿起放回關嗣跟前。
“哪個都不選?”
“我雖是惜命的畫皮鬼,卻不是毫無人性。若為求自保,連一起長大的手足都殺,人與鬼何異?將軍喜歡這張人皮,予你也不是不行,只是可否通融幾日,讓我見到元一。”
“我若說不呢?”
“觀將軍治下,兵衛肅整,行伍之間進退有度,無半分散慢懈怠,足見將軍平日治軍有方,號令嚴明,遠非世間庸碌蠢蟲可比。若無根源,想來也不會輕易為難于人。斗膽一問,是何事讓將軍心情不佳,戰事抑或其他?”
關嗣聞來了點兒興致。
“都不是。”
其實都是。
關嗣這邊被聯合起來的東藩賊殘部弄得焦頭爛額,掐算著時間,不肯讓張泱小覷、讓幼正看輕,區區烏合之眾,他怎會拿不下?
正煩心,又發現張泱搞人皮批發。
他心中來氣,女人就不幸成了出氣筒。
關嗣想著這個畫皮鬼要是為了活命,真將隨從人皮剝下披到自己身上求活路,他就在對方最得意的時候將人殺了,也算是給對方一個驚喜。要是她主動剝下人皮,最好。
結果,對方哪個都不選。
還一臉要跟自己商談的架勢。
女人聞嘆氣,道:“既如此,我們主仆二人便要叨擾將軍了,借寶地住一陣子。”
關嗣:“……”
女人一臉我也沒辦法的表情:“待將軍哪日心情好了,放我倆全須全尾離開,或者允許我寫封信給元一,讓她想辦法來將我贖走。”
自己選擇走就要二選一,那干脆不走了。
賴在這里,橫豎不會將人吃窮。
“寫信給元一最穩妥的,還能讓她給我帶一張新皮,我好脫下這張舊皮贈予將軍。”
二選一,選吧。
關嗣:“……”
他冷硬臉上浮現幾分惱意。
在管家心驚膽戰中,關嗣未大開殺戒,只是厭煩擺擺手:“滾吧,滾得越遠越好!”
關嗣感覺自己就是吃了罵人不利索的虧。
女人拱手:“多謝將軍。”
走出營帳,沖那右副道:“勞煩女君。”
看看拒馬樁上的新鮮人頭,這幫人明顯正跟誰打仗呢,據點位置不能輕易暴露。他們主仆怎么蒙眼來,自然也要怎么蒙眼離開。
右副看看她,轉身去向關嗣請示。
不多會兒,她出來了。
“將軍說放你們離開可以,但你們見了那個叫張泱的騙子,記得轉告她兩句話——”
聽到張泱這個名字,女人打起精神。
“請說。”
右副清了清嗓子:“騙子!”
又道:“洗干凈脖子等死吧。”
女人莞爾應下:“在下記得了。”
右副親自護送二人下山,又歸還了車馬部曲,同時派了兩名百鬼衛卒跟著,警告說道,“既然是投奔故友的,那就老老實實去投奔,路上別做計劃外的小動作。要是做了,追上你們,斬草除根,也只用耗費將軍片刻功夫。”
女人鄭重應下。
重新啟程前,沖兩名百鬼衛道謝。
“多謝二位引路。”
右副沒有走遠,聽得清楚。
心下暗道:這人瞧著其貌不揚,斯文羸弱,倒是個會來事的主,說話也好聽。
這個插曲只耽誤女人半天功夫。
真正進入天籥郡境內,管事打了個哆嗦,只覺得自己跨過某條無形的線后,氣溫急轉直下。溫差之大,讓管事以為一秒入冬了。
再往里走,竟看到還未完全消融的積雪。
管事腦子懵了一下,冷得打哆嗦。
“家長,這是……”
“應該是四季紊亂。”
天籥郡早就失了星辰庇護。
有這種規模的天災也不意外。
可憐她沒提前準備,衣箱衣物大多單薄。
管事懊惱自責:“這該如何是好?”
畫皮鬼的人皮非常脆弱,即便運用星力讓自己體表感官寒暑不侵,可皮膚不囊括在內,人皮依舊會因為環境惡化而加速腐敗。
女人下車捧起一團雪。
管事急忙阻攔。
女人道:“無妨,你看——”
她亮出自己的手掌心與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