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條臘肉哪里來?
只是有人盯著,他們不敢明目張膽罷了。
張泱閉上眼。
表面平靜而心湖泛起滔天怒浪。
她沒有想其他的。
張泱只是做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假設——
作為母親的她,可會讓子女變成掛在肉攤上的肉食?可會愿意看到一顆顆人頭、一條條人腿、一只只人手,跟羊頭豬頭雞頭鴨頭狗頭擺在一個攤位上?她完全無法接受!
哪怕那只是一團數據。
還是那句話——
即便是數據,她子女也比其他數據好看!
有個民夫頗有眼力勁兒。
她柔聲關切:“府君何故憂慮?”
張泱:“今日抄家,看到了一些菜人肉糧,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爾等變為菜人。”
她說著還鄭重點了點頭。
“父母將子女帶來世上,不是為了讓子女經受萬般苦難。該是讓子女見識見識這浩大天地,覽遍這灼灼紅塵,親身體悟人間的喜怒悲歡,品嘗世間的煙火暖涼。教他們識得筆墨紙硯,也懂得稼穡艱難……”也是她這身份該做的。
既然肩負責任,便要盡職盡責到底。
一眾民夫不知張泱為何突然萌生他們會淪為菜人的擔憂,卻在聽到后面一段話后,紛紛濕潤了眼眶。這樣的話,莫說高高在上的官,便是他們父母也不曾有過如此溫情。
他們從父母身上學著做父母,可聽了張泱這番話,一時怔忪——父母是這樣的?
待回過神,府君已經騎著咪君遠去。
“好好篩查這幾家人,哪個吃過人——”
“從重處理!”
她原先聽了濮陽揆建議,準備拉攏一下旁支寒門為己所用,此刻也加上了新標準。
“吃過人的,我不要。”
濮陽揆拱手道:“唯。”
張泱視線掃過關宗:“以前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但以后不能再犯,再犯不輕饒!”
關宗一下子回過味來。
險些暴跳如雷:“主君冤枉人!灑家是長了一張有嫌疑的臉,又是那樣的出身,可灑家真沒干過這種事情。當年的東藩賊可沒有分家,家大業大,還能缺了灑家一口肉吃?”
怎么說也是老爺子最大的幾個孩子之一,犯不著去吃那種肉。他當年殺人不吃人。
張泱一愣,似乎沒想到會誤會關宗。
既然是誤會,那自然要道歉。
“是我錯怪你了,但這不怨我,怨你。”
誰家好人的稱號是萬人血屠?
這個稱號一看就是食人魔、殺人狂。
關宗:“……”
哼,他不跟主君計較。
張泱讓人把這些骨頭收藏跟菜人臘肉全部搜集起來,她也不知道哪些曾是一體,干脆統一焚燒立碑,苦主家屬可以到這里祭拜。
徐謹莫名其妙受到了一筆嘉獎。
他提議:“再做一場法事超度吧。”
張泱默默盯著他。
“下官哪里說得不對?”
“若世上有法事能將鬼超度——”張泱視線掃過在場有列星降戾的幾位,爾后挑眉。
有這些鬼物的存在證明超度就是騙鬼。
徐謹:“……”
他神色訕訕地賠笑。
張泱火速打掉了天籥境內的反對聲音,可算過了幾個清凈日子。只是,天籥境內安穩不代表外界也安穩。外界有一場風波的源頭,恰恰就是她隨手送出的一個捏臉道具。
都貫因列星降戾而沉寂,但這不影響她跟故友們往來。這般亂世能收到一封故人的書信,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喜事。
“家長,有書信。”
“書信?”
昏暗狹窄的室內,一股難以喻的腐臭在悄悄蔓延。即便各處都點了濃重的香,依舊壓不住這種臭味。管事早已習慣,故而面不改色。隨著應答聲音走近,那氣味愈濃。
沙啞聲音的主人通體玄色。
哪怕在家中也是渾身包裹嚴實的打扮,頭上還戴著一頂極長的帷帽,黑紗幾乎垂到了腳背。來人取走管事遞來的信,打開火漆。
薄薄書簡寫滿了蠅頭小字。
一目十行,不消片刻功夫就看完了。
沙啞聲音問:“還有其他東西?”
管事道:“送信之人還送來一只包裹。”
“取來我看看。”
管事神色略有擔心:“可是……”
家長友人送來的密信,他自然不敢打開檢查,可這包裹中的物件就不一樣了。萬一沾了什么蟲卵穢物,家長如今這狀態要遭罪。剛調理好,只待合適人皮送達就能披上。
“取來,不用多。”
管事只好躬身應下,扭頭取來。
因為這個包裹里三層外三層過于嚴實,家長目前的狀態打開會吃力,只能讓管事幫忙代勞。看清包裹內的物件,管事一時語塞。
“元一送來什么?”
自從她列星降戾加身,連族人都厭棄她,還愿意與她正常往來的友人實在不多,都貫是其中之一。都貫在信中說給她寄了一點特產,讓她務必親自嘗嘗。畢竟是友人一片好意,哪怕她現在狀態不好,也不忍辜負。莫非是路途遙遠,那特產已經腐爛生蛆了?
管事支支吾吾:“似是……人皮?”
二字一出,室內溫度驟降。
一股逐漸由溫柔轉為暴戾的陰風吹得管事直打哆嗦,連他雙唇都被凍得沒了血色。
“人皮?”
女人聲音似乎在顫抖。
“元一……何故給我寄來人皮?”
強烈的,不可控的氣息在四肢百骸游走沖撞,狂躁情緒讓她倏然變色。畫皮鬼需要人皮才能正常行走人世,哪怕她抗拒采生折割活人人皮,可死人的人皮就不是人皮了?
她需要人皮,卻又憎惡人皮。
都貫作為她的友人不會不懂……
又為何送來一張人皮,折辱于她?
她心緒激蕩,沒有人皮包裹的肉往外淌著血,一陣強烈過一陣的痛意直襲天靈蓋。
“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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