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老夫人眼皮微抬,目光冷冷地在她身上一掃,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棄,只從喉間淡淡應了一聲:“入座罷。”
蕭夫人不太高興。
這老夫人,何以對這般通透的人兒如此冷漠?
她轉念一想,是了,老夫人素來瞧不上自己的出身,如今又怎會善待與自己脾性相投的昭若?
當年蕭霖執意要娶她過門時,這位婆母便是又哭又鬧,百般阻攔。
幸而蕭霖心如磐石,終究是明媒正娶將她迎進了門。
可笑大婚當日,老夫人竟稱病躲在祠堂念經,面都未露。
此后這些年,更是視她如無物,正眼都不愿給一個。
蕭夫人倒也樂得清靜,省了晨昏定省的虛禮。
反倒是那位表妹賀氏,終日殷勤侍奉在老夫人身側,周全得緊。
她壓下心頭舊事,面上綻開爽朗笑意,朝陸昭若招手:“昭若,快過來,挨著我坐。”
陸昭若剛坐下,蕭老夫人便慢悠悠地開了口,話頭直指蕭夫人:“夜瞑已滿二十一,雖說男兒志在四方,可同輩子弟中成家立業的也不在少數。他的婚事,確實不能再拖了。”
她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沫,繼續道:“不過,無論是娶妻還是納妾,終究要講究門當戶對。蕭家雖非頂級門第,卻也是三世為將的勛貴之門,萬不可隨意了。”
說著,她眼風似有若無地掃過陸昭若,聲音沉了沉:“結親若是不講門第,祖宗用血汗掙來的臉面,難道就不要了?”
陸昭若垂眸靜坐,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這話里的機鋒,她聽得明白。
蕭夫人聞,眉峰一挑,朗聲笑道:“母親此,孩兒不敢茍同。門第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論結親,兒媳倒覺得,女子的人品心性、膽識胸襟,遠比那虛名要緊得多。”
她暗自想,這老夫人好像知道自己有意想讓昭若嫁入瞑兒。
老夫人是如何知曉的?
不過,知道也無妨。
蕭老夫人聽到她的話,面色一沉。
一旁的賀氏見狀,忙笑著打圓場:“表嫂心善寬和,自是好的。不過妾身愚見,老夫人思慮得更為周全。這結親結的不僅是兩姓之好,更是門風之清、婦德之貞。尤其是咱們這等人家,未來的主母或妾室,首要便是身家清白、德行無虧,如此方能相夫教子、和睦內宅。若來歷復雜、前緣未斷,只怕日后……徒生事端,反倒不美。”
說罷,目光柔柔地投向老夫人,盡是附和之色。
蕭夫人越聽,胸中火氣越是翻涌。
賀氏這番看似周全的話,字字句句都在貶損昭若,更是將老夫人那套陳腐門第觀奉為圭臬。
她正欲反駁。
章嬤嬤在旁悄聲提醒:“夫人,慎。”
這時,老夫人目光一轉,含笑望向王妙吟,語氣刻意放柔:“說起來,還是妙吟這樣的孩子好,知根知底,性情柔順,清清白白,模樣也標致,瞧著便叫人歡喜。”
賀氏嘴角立刻浮起一抹得意,眼風掃過陸昭若。
區區商戶女,也敢妄想攀附蕭家之門?
她早從女兒口中聽得明白,那陸昭若竟是個令蕭夜瞑斷指相救的禍水。
還是個離異婦。
此刻再瞧那副模樣,更覺礙眼晦氣。
原只當是個暫居府里等著面圣的商戶,如今看來,竟是個深藏算計的狐媚子!
蕭夫人瞧著賀氏那眼神,再也按捺不住,“啪”一聲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朗聲道:“賀妹妹這話,聽著在理,細想卻是迂腐!”
她目光炯炯,先看向賀氏,再轉向老夫人:“何為‘身家清白’?是女子自立門戶、捐資以助軍國謂之不清,還是她義絕、堂堂正正做人謂之不白?”
“蕭家以軍功立世,最重的該是忠勇仁義!昭若一介女子,無依無傍,卻能于吉州危難時挺身而出,散盡家財以充軍資,此謂忠勇;她遇人不淑,能義絕自立,不怨天尤人,反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此謂仁義!
“此等忠勇仁義俱全的女子,若還稱不上‘德行無虧’,那我倒要問問,怎樣才算‘有德’?是只知躲在深宅、論人是非長短嗎?”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