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官人聞聲看向陸昭若。
“這位娘子安好。”
他因抱著阿寶不便全禮,只微微頷首,雪貂暖額垂下的珠串卻紋絲未動。
這般儀態,絕非尋常人家能教養出的。
陸昭若屈膝還了半禮,看向他懷中的阿寶,說:“阿寶,怎的不在糖豌豆攤等我?”
嗓音里還帶著未散的顫意。
阿寶在小官人臂彎里抻長脖子,碧瞳瞇成細線,頗愜意:“阿娘,阿寶前世就認識他,他不是壞人。”
“適才見這貍奴獨臥雪中,冒昧相護。”
小官人聲音清潤,刻意略過阿寶尾隨之事。
陸昭若呼吸一滯。
那小官人立在雪中,面容似玉雕般精致,整個人如從宣和畫院里走出來的仙童般貴氣天成。
那雙眼,澄澈得能映出飛雪的軌跡,哪有半點市井孩童的濁氣?
風卷著雪粒撲來,他側身用背脊為阿寶擋風。
陸昭若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雙手虛搭在年貨包裹上屈了屈膝:“謝小官人照拂。”
她眼風掃過賴在對方懷里的阿寶,尾音里帶著無奈:“家中貍奴頑劣,倒叫您見笑了。”
阿寶耳尖一抖,慢吞吞從小官人臂彎里滑下來……
小官人目光掠過陸昭若懷中,俱是寒門年節里最儉省的物事。
他眸色微動,忽而端正一揖:“娘子既要持物,又要顧看貍奴,雪路難行。”
他側身讓出巷口停著的青幔廂車,“若蒙不棄,可遣人送娘子一程。”
“娘親快答應!”
阿寶急得去勾她裙角,“車里暖和得緊。”
陸昭若實在是拿了太多年貨,便同意了。
行至巷口,其中一名隨從掀開車簾,一股暖香撲面而來。
車廂內竟鋪著越州綾軟墊,四角懸著防顛的銅鈴香囊,連車窗縫隙都仔細塞了防風的兔毛邊,最奇的是角落固定著個精巧的鎏金暖籠,里頭炭火正紅,卻不見半點煙灰。
陸昭若心想,這小官人身份怕不是皇親國戚?
車簾低垂,將風雪隔絕在外。
廂內暖意融融的,小官人跪坐于青蒲席上,小手輕搭膝頭,背脊挺直如竹,雖年紀尚幼,卻已顯出門第教養。
他微微傾身,聲音清稚卻端穩:“小子姓蕭,名吾耘,家嚴在東京經營文房鋪子,略有些薄名。”
陸昭若指尖輕撫阿寶背毛,唇角含笑:“妾身陸氏,夫家沈門商戶,見笑了。”
阿寶急急道:“阿娘,與他說我叫阿寶!”
在蕭吾耘聽來,就是阿寶喵喵喵個不停。
陸昭若輕點貓兒鼻尖:“這貍奴名喚阿寶,小官人莫怪它失禮。”
蕭吾耘眸子倏然一亮,本能欲伸手,又急急收回指尖,只規規矩矩疊手于袖中:“阿寶……真是好名。”
阿寶抖了抖耳朵:“喵?”
還是跟前世一樣,比它還像只繃緊的貓兒。
陸昭若眉眼彎彎地瞧著蕭吾耘:“你這名字,莫不是從辛大人‘寧作我,豈其卿。人間走遍卻歸耕’這句詞來的?”
蕭吾耘聞猛地一愣,臉上滿是震驚:“陸娘子竟識得此句?”
陸昭若慢聲道:“{寧作我}取一‘吾’字,堅守獨立,不隨波逐流;{人間走遍卻歸耕}取一‘耘’字,盼日后能安于隴畝。這‘吾耘’二字,既體現{寧作我}的傲骨,又蘊含{歸耕}的淡泊,可真是個好名兒。”
“尋常商戶主母多不識得這些,陸娘子真是……厲害,吾耘實在佩服。”
他說著便將右手虛攏在胸前,朝陸昭若方向略一頷首,算是行了孩童的躬身禮。
陸昭若坐在對面軟墊上,溫柔一笑:“不過是聽家父講過幾句罷了,怎當得‘學識’二字。你小小年紀便有這般見地,才是難得呢。”
二人談漸歡。
阿寶蜷在軟墊上,前爪捧著一塊精致糕點,小口小口啃著,腮幫子一鼓一鼓,活像只偷食的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