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一字一頓:“朕心意已決!”
張居正抬頭瞧向皇帝。
天子坦然,淡然。
張居正忽的哂然一笑,似是放下了所有心理包袱,說道:“皇上心意已決,臣赴湯蹈火便是!”
“這才對嘛。”
朱翊鈞也舒了口氣,指了指一邊的錦墩,又指了指御書案對面。
“謝皇上。”
張居正搬過錦墩,于皇帝對面落座。
“說說吧。”
“是。”張居正斟酌了一下措辭,“寒窗苦讀,一朝中第,宦海沉浮……可不全是為了為國為民,自上而下這條路走不通,凡有損人利已的途徑,諸多官員沒道理不走,即便少部分官員心懷大義,也不得不和光同塵……基于此,臣以為要把路給堵死!”
“兩頭堵對吧?”
“皇上明鑒。”張居正正色道,“皇上,如今的海瑞是無敵的,魚肉失神也好,沽名釣譽也罷,無論官員私下怎么詬病海瑞,公開場合上,誰也不敢公然攻訐海瑞,‘青天大老爺’已與海瑞牢牢綁定,且密不可分,誰攻訐海瑞,顯得誰心虛。”
頓了頓,“百姓是強大的,同時也是弱小的,是不是烏合之眾,取決于有沒有一個精神領袖……這個人選,非海瑞莫屬。”
“朕欲在應天府試點推行,也是因為這個……不過,海瑞影響力雖大,可大明更大,應天府只是開始,是,不是終點。”
朱翊鈞沉吟著說,“應天府的試點推行,成功還在其次,重要的是要借此定下一個制度,打下一個基礎,為之后在大明各省,府,州,縣全面推行做鋪墊。愛卿可有良策?”
“皇上深謀遠慮……”張居正習慣性的恭維,“海瑞也不年輕了,政治生涯也就十來年上下,朝廷必須要在這個期間內定下調子。”
“說計策!”
“是。”張居正略一停頓,道,“給百姓一把刀,一把可以砍向官員的刀。”
朱翊鈞瞇起眼,眸光卻是更盛了,“說下去!”
“臣建議在大明各省,府,州,縣,增設律法機構,一個不屬于地方,只隸屬于朝廷,同時……”
朱翊鈞淡淡道:“但說無妨!”
“同時,增設的這個律法機構,任職人員的的任命權一分為二,朝廷擁有一部分,另一部分……給百姓!”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認真道,“何以官大一級壓死人?正是因為權力必須要向權力的來源負責,只有讓百姓成為權力來源的一份子,才能保障這個律法機構的相對公正性。”
“嗯…,說的好,此策甚妙……”
朱翊鈞連連贊許,隨即又道,“不過這一來,也會有另一個問題出現,百姓真能代表百姓嗎?亦或說,代表百姓的是百姓嗎?”
“皇上英明。”
張居正苦笑道,“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出現民賊是必然的。”
“該如何解決這個難題呢?”朱翊鈞嘆息道,“總不能再增設一個律法機構吧?即便再增設,也會有新的民賊,如此循環往復,只會起反效果啊。”
“皇上說的是。”
“所以……?”
張居正做了個深呼吸,道:“臣以為……只能用世情掣肘民賊。”
“以世情掣肘?”
張居正瞇起眼,冷笑道:“常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數千年來,無論忠奸善惡,又有多少人頂得住千夫所指?”
朱翊鈞愕然。
“皇上,這一策看似幼稚,卻能起到奇效。”張居正正色道,“都說官場充滿人情世故,事實上民間也是如此,誰又不活在鄰里街坊的口中?一人混賬,全家遭殃,世人追求飛黃騰達,是為光耀門楣、封妻蔭子……可要是飛黃騰達的代價是——祖宗因他蒙羞,兒孫以他為恥,您說這人在為惡之前,會不會掂量掂量?”
朱翊鈞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贊道:
“還是張卿歹毒……啊不,還是張卿機智,的確,沒有幾人能完全不在意別人看法與評價,何況這個評價,通常是連坐性質的,上至祖宗,下至兒孫,無能幸免,誰又想‘絕戶’呢……妙啊,妙啊。”
頓了頓,“不過……這個權力大抵還是會落在鄉紳手中,愛卿可有辦法繞過鄉紳,將權力交給真正的百姓?”
張居正果斷搖頭:“皇上,臣做不到,也沒辦法做到。”
“……好吧。”朱翊鈞苦笑道,“是朕異想天開了。”
張居正猶豫了下,道:“臣以為,鄉紳得了這個權力,也不見得是一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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