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心累道,“這幾本書,李家可以讀,李家可以用,但你不能讀,也不能用。因為你是皇帝,你的權重太大太大了。而我之所以默許李家如此,是因為,一個李家我還是能看得住的,我可以保證李家不被資本異化,可我看不住大明千萬家啊……”
朱翊鈞茫然,愕然,悚然……
一身冷汗。
直至這一刻,他才猛然發覺,他鑄成的大錯,比之英宗還要大,甚至都不是一個級別的。
一兩,五五分,二兩三七分,十兩一九分……
如此簡單的道理,朱翊鈞怎會不明白?
之前之所以看不到這一層,是因為被貪婪蒙蔽了雙眼,雖然他的貪婪是為大公,而非一已之私,可貪婪就是貪婪,貪心一起,就會降智,就會愚蠢……
“先生……如何彌補?”朱翊鈞聲音發顫,他是真的怕了。
李青并不打算就這么放過他,冷聲道:“知道錯在哪兒了嗎?”
“我……知道了。”
“說來聽聽!”
朱翊鈞深吸一口氣,道:“朝廷財政可以赤字,可這個赤字,必須是建立在撬動經濟、豐富物質財富的基礎上,不然,將毫無意義。從嘉靖中期至今,數十年下來,朝廷平均一年增加的赤字不足三百萬,可帶來的經濟效益、物資財富……拋開惠民不談,單是帶來的財政收入就遠不止三百萬。”
“可要是朝廷無節制的赤字,百姓得利并不會提高,只會損了朝廷,肥了資本……末了,只會是窮了朝廷,也窮了百姓,完全喪失抗風險能力……只會是……富紳盛世。”
朱翊鈞是真的慌了,也是真的恐懼了,嗓音發顫,臉色煞白……
李青吁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說:“如吃了這一塹,能長一智,也還是值得的,記住這次的教訓!”
“沒齒不忘!!”朱翊鈞語氣鄭重,滿臉沉重,旋即焦急道,“先生,該如何補救啊?”
“現在知道急了?”
“先生您就別……我知道錯了,您快說說怎么補救吧!”朱翊鈞急急說,一腦門的汗。
李青‘呵’了聲,這才道:“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了。”
“???”
“還債!”李青說。
“可是……年年不夠花,且基本也沒法省……咋個還啊?”朱翊鈞苦笑道,“兩百四十萬衛所兵不敢省,普及教育不能省,官員俸祿、福利,府衙修繕省不了……藩王宗室倒是可以省,可又能省多少了,總共七百余萬,攔腰砍也才三百余萬,拋開李家不談……也得十幾二十年,且還是在天災不增反降的基礎上。”
李青吁了口氣,道:“一樣克扣一點點,慢慢還吧。”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朱翊鈞苦悶道,“即便不起動蕩,大明的經濟增長,也會不可避免的陷入停滯,進而惡性循環啊。”
李青說道:“還債這個舉動,既彰顯了朝廷的信譽,也能達到攻守易型之效。你已經告訴他們‘實情’了,再加上朝廷如此,富紳自會上趕著送錢,到時候……你要表現出愛搭不理的姿態,要矜持……即便出售銀券,也要打散了分銷,分散債務……”
朱翊鈞一邊聽,一邊點頭,末了,忐忑問道:
“如此,就成了嗎?”
李青微微搖頭:“你的‘朝廷赤字,就是你們盈利’理論一出,就注定了不能完全消除負面影響,只能通過時間一點點淡化,將負面影響將至可控范圍之內。”
朱翊鈞黯然,喃喃道:“我要成大明的罪人了啊……”
“倒也不至于。”見小皇帝道心崩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李青改口道,“即便你沒說過那話,也終會有這一日,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到時候也還是只有這一種解法。”
朱翊鈞默然,知道李先生只是在安慰他。
“好啦,男子漢大丈夫,知錯改錯便是,多大人了還能哭鼻子啊?”李青清了清嗓子,道,“真要是如你想的那般嚴重,你猜我會不會揍的你下不了床?”
朱翊鈞一怔。
“這一天必定會來,你說與不說都會來,跟你關系不大,縱是論罪問責……你也遠沒有英宗嚴重,不然,我非捅你幾個透明窟窿不可。”
李青淡淡道,“英宗沒犯大錯前,我對他不比對你差,同理,你要是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我一樣不會手軟。”
朱翊鈞雙眸濕潤,滿臉凄楚——“真,真是這樣嗎?”
“非要我大庭廣眾之下揍你一頓才信?”
李青想讓他記住這個教訓,卻不想他因此一蹶不振,少年人太沖動,太剛猛,也太……易折。
少年人很聰明,很智慧,很優秀,卻還需磨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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