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不為所動,問道:“既然侯爺已有預見,何以不作為?”
“不是不作為,而是時機未到。”
“時機何時到?”
“要么大明每一個鎮子都建上學塾,要么你說的負面情況彈壓不住。”李青說,“滿足其中一個,時機就到了。”
張居正破防道:“大明每一個鎮子都建上學塾……還得再花多少錢?彈壓不住再解決……不晚嗎?”
李青不悅道:“好歹你也是當朝首輔,怎地這般沉不住氣?”
“您讓我如何沉得住氣呢?”張居正豁然起身,臉都快貼到李青臉上了,他痛心疾首,“侯爺您不能……不能這樣啊。”
“你說,還是我說?”
“……您說吧。”張居正頹然坐下。
李青沉吟了下,道:“首先,錢的問題不是問題,我一去西方十年,正是為了這個。”
“這個錢是用來還債的!還債的!!不能動!!!”張居正吼的超大聲,“債務因你而起,你必須負責,你不能總是顧頭不顧腚,總是錢沒到手就著手花……!”
李青干脆不理他,兀自說道:“其次,快彈壓不住時再解決,并不晚。如我所料不差,朝廷財政問題暴露,以及官員家族不擠兌,甚至還能心平氣和,是因為皇帝給他們開了會,對吧?”
張居正也不想理李青了。
李青也不生氣,笑呵呵道:“皇帝可以商會成員開會,朝廷也可以給天下讀書人開會,通過大明月報、日報,以及諸多民間報紙,都可以達到直面溝通的效果!”
“至于我為何如此,則是因為唯如此,才能保證最大限度的公平!”
張居正甕聲道:“下官愚鈍,實不明白侯爺良苦用心!”
“洪武朝的南北榜,你總知道吧?”
張居正一滯。
“朝廷普及教育,是一點點普及的,從江浙開始,從富裕的地方、人口密集的地方,一點點向貧窮的地方,偏僻的地方輻射……數十年下來的今日,都還有許多鄉鎮,沒有建立起免費的官辦學塾呢,現在下手解決,對偏遠鄉鎮的百姓,公平嗎?”
李青淡然道,“這種事,越晚越好。越晚,參與進來的人越多,越公平。”
聞,張居正非但沒有放松,反而更為緊張——
“聽侯爺的意思是……要大肆擴編官吏數量了?”
“未來是的。”
張居正徹底麻了——“普及教育耗資彌巨,大肆擴編官吏數量還是要耗資彌巨……敢情,您除了花錢,還是花錢唄?”
“你這人……平時挺聰明的啊,咋就不明白呢?”李青不耐道,“我不都說了嘛,投資人,才是上上之選,富國強民的不二法門。”
“侯爺啊,朝廷縱是金山銀山,也禁不起你這么造啊。”
張居正心累道,“我張居正都快花甲之年了,又還能干多久,又還能活多久……是,大明未來可期,可大明真的未來可期嗎?”
“大明諸多商品,都是地里長出來的啊,絲綢,茶葉,胭脂水粉……”
“大明的氣候是逐年惡劣的啊,糧食減產,桑葉,茶葉,藍紅花……無不受影響。”
“唯一慶幸的是,礦產沒受影響,可礦產資源再豐富,加之黃包車、記三輪車的連續問世,進一步利好了經濟、財政,可煤炭、金屬礦產,終有用完的一天……大明如日中天不假,可這個期限,誰敢保證呢?”
張居正嚴肅道:“論目光長遠,張白圭不及侯爺萬一,我是目光短淺,我不能坐視在可預見的未來,如此大明一蹶不振。”
“問題就出在這兒。”李青嘆息道,“不管我怎么說,都很難取信于人,讓所有人相信,更是不可能,因為你們都沒吃過、見過,我也沒那么大精力讓你們都相信我,只能盡可能地讓皇帝信我,至于你們……我只能霸道,只能不講理,只能做獨夫。”
張居正默然良久,問:“侯爺執意如此?”
“必須如此,只能如此!”李青說。
“既如此,便如此吧。”張居正頹然一笑,輕嘆道,“我不相信侯爺,我也相信侯爺。”
“此話怎講?”
張居正說道:“我不相信,是因為侯爺理想到幼稚;我相信,是因為侯爺付出的太多了,用情太深了,我相信,侯爺比下官,乃至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大明好。”
李青微微一笑:“你能如此想,我已經很欣慰了。”
“還是太祖皇帝英明,永青二字取的好啊,永青侯長青不衰,而我們卻都會老,人也老,志也老……”
張居正自嘲道,“永青侯永遠樂觀,永遠向前……而我們呢,無一例外地隨著年歲漸長,逐漸畏首畏尾,只希望永青侯才是對的,我們都是錯的。”
“我是對的!”李青輕聲說。
無比的認真,無比的篤定。
好似一個押上所有,即將開牌的賭徒!
“所以……未來大明財政赤字會越來越高,對嗎?”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