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呼出一口氣,道:“愛卿之有理。還有呢?”
“皇上英明。”
張居正輕輕一嘆,“今年遼東的氣候更是不堪,部分地區已有民變的跡象。”
“韃靼人,瓦剌人,還是女真人?”
“主要是韃靼人,瓦剌人還算安分,至于女真人,不僅安分,對朝廷也更為忠誠。”張居正說道,“據李成梁的奏報,臘月初的小股民亂,女真人出力甚大。”
朱翊鈞微微頷首,思忖片刻,沉吟道:“愛卿兼著兵部的差事,對這個李成梁……可有了解?”
張居正想了想,說:“李成梁作為土生土長的遼東人,對鎮壓民亂,民變,還是有一手的,不過此人匪氣重了些,且私德不太好,奢侈無度……”
“可有更好的人選接替他?”
“這個……”張居正訕然搖頭。
“既如此,就是還得用了?”朱翊鈞笑了笑,“能做好事就成,有匪氣就有匪氣吧,奢侈就奢侈吧,稍后擬一道旨意,升他做遼東都指揮使。”
“是……啊?”
張居正驚詫,“皇上,這會不會……?”
“無妨。”朱翊鈞淡淡道,“遼東不比其他地方,多民族雜居,且民風異常彪悍,只能用非常人和非常手段,當務之急是先穩定住。”
頓了頓,“年前,朕已從皇家科學院挑選了農科院士,與之前曾在遼東任職的官員一起,派去了金陵,與李家科研基地的農科技術骨干,共同組建了一支農科學團隊,針對遼東的耕地,從農具,到肥料,再到耕作方式,進行針對性的研究……”
朱翊鈞說道:“遼東地域遼闊,人口稀疏,如能開發得當,不僅能自給自足,還能反哺……此前曾有十好幾年,遼東都出現過年年有余的情況。”
“唉,遼東不能亂啊……!”
張居正緩緩頷首,躬身道:“臣遵旨!”
“臣斗膽,敢問皇上,大明與西方不列顛王國的合作……幾時能有巨大收益?”
近兩年,朝廷的財政赤字又開始加劇了,張居正愈發迫切。
朱翊鈞輕笑道:“快了。”
“……多快啊?”
“總之……快了。”
“……是。”張居正暗暗一嘆,道,“可否撥付錢糧與李成梁?”
“自然要撥付!哪能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朱翊鈞苦笑道,“稍后,朕會讓馮保從內帑撥付相關款項去兵部,賑濟的事,撥去戶部,至于朝野的不滿情緒……就勞愛卿從中調停了。”
“臣明白,臣遵旨。”
張居正躬身一禮,而后道,“皇上勿過分憂心,天災……總難避免,非人力所能抗衡,災情只是一時,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災情過去了就過去了,災情之下的百姓,卻不一定能過去啊。”
張居正沉默。
“煤炭的開采力度,相關的開采技術,開采工具,還要加大投入,研發……”朱翊鈞嘆道,“皇家科學院也該發力了啊,不能什么事都指望李家。”
“皇上英明!”張居正深以為然,隨即想到不太美好的財政問題,問道,“皇上,內帑……可支撐的起?”
朱翊鈞淡然一笑:“這許多年來,國家收入過半都入了內帑,沒錢……說不過去啊。”
張居正抬頭瞧向皇帝,想瞧出這話有幾分真實性。
然而,天子雖年少,城府卻是不淺,張居正竟是也瞧不出幾分真假……
張居正喟然長嘆一聲,躬身道:“臣告退。”
“愛卿慢走。”
朱翊鈞微笑頷首,繼而補充道,“愛卿不必過于憂心,天還沒塌呢,縱是天塌了,也是朕先頂上!”
張居正怔了下,微笑稱是,由衷道:“大明有皇上,大明幸甚!”
這么多糟心事累積在一起匯報,財政預算一下子增加了這么多,張居正都做好皇帝龍顏大怒,甚至氣急敗壞的準備了。
不想,皇帝竟會如此心平氣和,如此鎮定自若,如此從容,淡定。
身居高位者,情緒上的憂國憂民是不可取的,要是一聽多地災情,就情緒失控,愁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這是失敗的體現。
真正的憂國憂民,是強大的心態,穩定的情緒,時刻保持冷靜而客觀的去解決事情。
方才皇帝的這一番表現,出色都不足以形容。
張居正對內帑存銀幾何不甚了解,不過他知道,內帑也不富裕。
如此情況,皇帝都能如此平靜,讓他也多了幾分底氣和從容。
只是想到諸多不美好之事,又不免傷情。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說道:“皇上,上天定會佑護大明!”
這句話,張居正既是對皇帝說的,也是對自已說的,也是無能為力之下的自我安慰……
實在是……真拿這糟糕的氣候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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