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真是……很獨特啊。”

林恩望著眼前這幅景象，低聲喃喃。

那位被稱作游方主的存在，竟是將虛空游靈龐大身軀內的一處器官，直接當成了黑巫師交流會的舉辦之地。

這種手筆，本身就帶著幾分近乎瘋狂的大膽。

放眼望去，出現在這里的顯然并不只有他們三人。

虛空羊水之中，已有一道道巫師身影緩緩游動，朝著會場深處而去。

與林恩他們一樣，這些巫師的身上，同樣附著著來自骨骸荒野的規則殘留。

面容、氣息、乃至顯化出的規則之力，十有八九都并非其真實形態，這并非刻意偽裝，而是虛空游靈本能賦予的天然掩飾。

此刻，這一處位于虛空游靈體內的器官，規模之大遠超想象。

林恩能夠清晰地看到，不少巫師在虛空羊水中穿行，如同潛游的魚群，目標一致地朝著半空中那些懸浮的胞囊而去。

在腔壁之上，密密麻麻地“生長”著無數巨大的胞囊，形態宛如樹瘤。

它們的直徑從數米到數十米不等，表面覆蓋著縱橫交錯的金色神經網絡，微微閃爍著規則的輝光。

恰在此時，有巫師進入了其中一枚胞囊。

下一瞬，那枚胞囊便仿佛被喚醒一般，自發脫離腔壁，緩緩漂浮而起，融入半空中那成群懸浮的胞囊之中。

這一幕，讓林恩瞬間便明白了此地的運作方式。

若有巫師想要進行交流，只需進入胞囊之中，便可成為“會場”的一部分。

他人可自行前往胞囊內洽談，而在胞囊的包裹與隔絕之下，內部發生的一切都不會被外界窺探。

安全、隱秘，且高效。

而這，還僅僅只是最外層的會場結構。

林恩的目光，投向了更深處。

在那更幽暗的區域中，隱約可見一個個獨立存在的“子宮式”腔室。

那些腔室隨著虛空游靈的呼吸節律輕輕律動，完美隔絕了聲音、能量波動，甚至連精神力的探查都被徹底屏蔽。

更重要的是，來自那片區域的氣息，明顯強大得多。

即便有骨骸荒野的規則附著掩蓋，其真正的境界依舊無法完全隱藏。

那至少是五級晨星巫師的層次，甚至……還有隱約觸及六級晨星巫師——晨星極境的存在。

顯而易見。

那一層腔室中進行的，已不再是尋常意義上的交流與交易，而是只屬于真正高階存在的更深層次的交易。

“一般來說，在那些懸浮于空中的囊包里，巫師都會將自己出售與需求的信息，直接刻畫在囊包外層。”

奧爾德巫師低聲解釋道，目光掃過遠處那一枚枚漂浮的胞囊。

“外來者只需略作感知，便能分辨其中內容是否符合自身所需。若是合適，便可進入交易；若不合適，轉身離開即可，互不打擾。”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這些囊包本身也是分區排列的，不同類型的交易，會自然匯聚在不同區域。到了這里，我們三人便可暫且分開，各自尋找所需之物即可。”

“此地畢竟是虛空游靈的體內，就算是晨星極境的存在，也不敢在這里貿然造次。游方主與虛空游靈掌控著此地的一切……安全方面，無須擔心。”

聽到這番話，林恩與驚濤海皇皆是點了點頭。

很快，三人便順勢分流，各自朝著不同方向而去，融入這座詭異而龐大的交流會之中。

………………………………

然而，林恩與奧爾德等人并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們踏入此地的那一刻，關于他們的信息，便已經被悄然送往了交流會真正的核心。

那里，才是黑巫師交流會的“心臟”。

也就是游方主的所在。

那是一處極為靠近虛空游靈心臟與神經中樞的位置。

一座由無數根巨大而冰冷的銀色晶體化神經纖維，彼此交織、纏繞而成的王座平臺，靜靜懸浮在暗紫色的腔室中央。

游方主端坐其上。

他的精神，并未局限于自身，而是通過這些神經纖維，與整只虛空游靈徹底相連。

在這里，他不需要雙眼。

會場之中，任何一個胞囊內產生的細微波動，都會化作一道道神經電信號，回饋至他的意識深處。

“一個自然巫師……一個深海獵人……”

他的思緒如同冰冷精準的解剖刀，迅速劃過新到者的信息。

“還有一個……執法巫師。”

這一刻，游方主的精神微微一頓。

“這種組合，還真是少見。”

他并未睜眼，卻仿佛已經將三人的輪廓與氣息盡數納入掌控之中。

“希望他們只是來參與交流會的，而不是……來鬧事的。”

思緒至此，便戛然而止。

在那團瘋狂跳動、宛如銀色亂麻的神經網絡中心，游方主靜靜坐著。

四周，無數根粗大的導管與巨獸的內壁相連，他看起來更像是在縫合一個世界，而非統御一座集市。

若真有人敢在此地生事，他甚至無需親自出手。

只需一個念頭，虛空游靈體內沉眠的“白細胞衛士”便會被喚醒。

那是一種半透明、沒有面孔、手持規則尖刺的粘液構裝體。

它們會直接從腔壁之中“擠”出，將被標記的目標捕獲、吞噬，然后，毫不留情地排泄出去。

若是在交易會尚未正式開啟之前鬧事，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被虛空游靈“吐”出去，直接逐出巫師世界的物質位面。

但一旦交易會開啟之后，再被虛空游靈排泄出來，結局便截然不同。

那將是被直接拋入能量層面的規則深層。

在那里，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只有無窮無盡、彼此糾纏的規則之力，如同失控的海嘯般層層疊加、反復沖刷。

即便是晨星巫師，在那樣的環境中，也幾乎是十死無生。

除非不惜代價，自爆自身的晨星饋贈世界本源，以此強行撕開一條回歸通道，否則根本不可能存活。

那不是戰斗的問題，而是生存資格的問題。

規則層面，本就不是巫師可以久留之地。

也唯有虛空游靈這種天生對規則免疫的存在，才能將那里當作“棲息地”。

即便是踏入晨星極境的六級巫師，也不敢在規則深層停留太久。

或許唯有輝月冕下，才有資格在能量層面隨意行走，可這里，沒有輝月。

在虛空游靈體內，所有參與交流的存在，頂多也只是一群六級晨星巫師而已。

換句話說，在這里，游方主便是至高無上的裁決者。

這，正是他掌控虛空游靈的最大依仗。

根本不需要親自出手，只需一個念頭，借助虛空游靈的意志，便能將任何“意外因素”徹底抹除。

………………………………

與奧爾德、驚濤海皇分開之后，林恩獨自一人游蕩在這座詭異的交流會中。

他心念微動，整個人仿佛化作一條游魚，在濃稠卻并不阻滯的虛空羊水中輕盈穿行，掠過一個又一個懸浮的囊包。

精神力輕輕掃過，囊包外壁所銘刻的信息，便自然浮現在感知之中。

“五個未開發的資源位面坐標，換取一處未開發的初級文明位面坐標。”

林恩目光微動，卻很快失去了興趣。

這類信息，過于粗糙。

資源位面？

什么層級的資源？是否可持續？是否存在原生高階生命？

初級文明位面？

是剛點明火種，還是已經擁有完整社會結構？

一概不明。

這樣的交易描述，顯然不是嚴肅交易，更像是隨手掛上來“碰碰運氣”的試探。

囊包中的那位晨星巫師，恐怕本就沒抱太大期望。

林恩沒有停留，身影如游魚般轉向另一片區域。

很快，一條信息映入他的感知之中：

“三個規則貧瘠但生物繁茂的血肉資源位面坐標，換取一個規則活躍度50%以上的半崩壞火元素位面殘骸。”

這一條，明顯不同。

信息精準、術語規范，甚至連規則活躍度都給出了具體區間。

林恩眼眸微微閃爍。

這毫無疑問，是一位專精火元素規則的晨星巫師。

規則感悟，本就是一個高度抽象、效率極低的過程。

并非所有晨星巫師，都能像林恩一樣，憑借天道酬勤，每一次冥想與感應都能穩定獲得反饋。

對大多數晨星巫師而，在巫師世界中閉關感悟規則，哪怕耗費百年，也可能毫無進展。

于是，位面，便成了“捷徑”。

火元素泛濫的位面，本身便是火元素規則的具象化體現。

在那樣的環境中感悟規則，難度會被成倍削減。

甚至……

為了更清晰地觸碰規則本身，直接毀滅一個位面，也并非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這邊似乎都是位面坐標之類的交換……去那邊看看……”

林恩收回看向那個閃爍著星圖的胞囊的目光，那些動輒以數個低級位面為籌碼的博弈固然宏大，但并非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

這么想著，林恩身影一閃，像是游魚般劃過半透明的神經纖維層，朝著莫比烏斯腹腔更深處的區域而去。

而剛剛進入這里，他就發現了這里的確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交易區間。

如果說方才的坐標區，還殘留著幾分“開拓者”與“位面獵人”的宏大敘事感，那么眼前這一片區域，便是徹底撕下了晨星巫師那層體面的外衣。

在一個又一個跳動著的巨大囊包表面，肉粉色與暗紫色的生物膜不斷蠕動、收縮，其上凝聚出的，卻是一行行冷漠到近乎麻木的熒光文字。

這些內容，放在外界，是不會被允許記錄的。

林恩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個囊包之上：

標準靈魂原礦（未脫水）

規模：15，000個健康人類靈魂單位

產地：晨曦帝國的北部邊境（已通過戰爭洗白）

備注：情感已剝離，雜質率低于5%，可直接使用。

“果然……”

林恩低聲自語。

“這才是黑巫師交流會。”

他的聲音，被虛空游靈體內那沉重而恒定的脈搏聲徹底吞沒，如同雷鳴，在血肉世界的深處不斷回響。

這里所交易的，正是巫師議會明令禁止的全部內容。

而且，一應俱全，分類清晰，來源合法（在這里的意義上）。

他繼續向前。

越往深處，標注就越是冷酷，越是熟練，仿佛這些并非罪行，而只是早已成熟的產業鏈條。

在一處呈現半透明血紅色的囊包外，林恩的目光微微一凝。

囊包內部，一具身影蜷縮在粘稠的液體之中。

那是一名晨星巫師，四級層次，本該高踞文明之巔。

可此刻，他的體內被強行植入了異種規則，軀體像是正在融化的蠟燭，結構不斷塌陷、重組，生命與規則之間維持著一種殘忍的平衡。

囊包外的標注清晰：

“人造規則容器·三號樣本。

已負載‘干涸’規則碎片，可持續觀察規則對生命力的侵蝕極限。

起拍價：一處擁有六級生物的初級文明位面的永久開采權。”

林恩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

再向前，一個囊包之中，懸浮著數名浸泡在翠綠色溶液中的嬰兒。

他們的皮膚尚未完全成形，卻已經能隱約辨認出血脈烙印。

暗影熔爐核心家族的族徽，如同尚未愈合的傷口，清晰地烙印在他們的皮膚深處。

要知道，這里，就在暗影熔爐與深淵熔爐兩大勢力的邊界地帶。

而囊包外的標注，甚至帶著幾分“售后說明”式的嚴謹：

“純凈血脈種子。

具有極高兼容性，適合進行‘靈魂寄生’或‘血脈竊取’實驗。

注：已在游方主見證下斷絕因果，無后患。”

這一行“無后患”，比任何血腥描寫都更刺目。

穿過這一整片交易區間，林恩心中涌起的，并非憤怒，也并非厭惡。

而是震撼。

不是對交易內容本身，而是對那個允許、默許、并能夠徹底兜住這一切的存在。

游方主。

掌控虛空游靈，掌控交流會，也就等于在這片空間里，掌控了規則之下的一切灰色與禁忌。

巫師議會不允許的。大勢力不敢承認的。文明表面絕不會存在的。在這里，都是“正常交易”。

………………………………

“不過，這些東西也不是我需要的……”

林恩收回目光，語氣平靜。

修行至今，他確實從未使用過人類靈魂進行實驗。

最多，也只是動用過精靈族中專門培育、用于巫術研究的養殖小精靈。

因此，當他親眼看到這些被赤裸裸標價、被系統化處理的人類靈魂與血脈時，心中難免泛起一絲波瀾。

但那也僅此而已。

這里是黑巫師交流會。

站在這里談正義，本身就是一種不合時宜。

林恩不是圣母，也從不認為自己是。

念頭落定，他身影微動，已然離開了那片充斥著血腥與交易的區域，朝著更深處游去。

而在那里，囊包的氣息，終于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肉粉色的生物質地，而是一種接近星空的深邃紫色。

每一座囊包的外壁之上，都烙印著游方主親自刻下的公證銘文，符文流轉之間，散發出讓人難以直視的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