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高樓最頂端，是一處開闊的平臺。

平臺四面無墻，僅以低矮的欄柱勾勒邊界，看上去宛如一座懸空的亭臺，直接暴露在天穹之下。

此刻，亭臺中央，正端坐著兩道身影。

而在他們身側，則是左四右四，共八名容貌甜美、身姿婀娜的少女靜立相伴，神情溫順而恭謹。

若是尋常巫師見了這一幕，或許還會心生幾分賞心悅目。

但林恩只是隨意一掃，精神力輕輕掠過，便將這些“少女”的本質看得一清二楚。

與下方那名迎接他的可愛少女并無二致。

無一例外，全都是深海獵人。

換之，這些看上去與人類毫無二致的甜美面孔之下，本質卻是一條條魚人。

想到這一點，林恩心中非但沒有半分欣賞，反而隱隱生出幾分難以喻的詭異感。

就在這時，亭臺中，其中一人率先開口，語氣頗為熱絡：

“這位，想必就是青林巫師了吧？請進，請進。”

林恩這才將目光真正投向亭臺之中。

亭臺內，一左一右，兩道身影對坐而立。

右側那人，林恩并不陌生。

正是身披執法巫師長袍的，奧爾德巫師。

也不知是二人先前已“化解恩怨”，還是這一次本就是奧爾德主動相邀、刻意放低姿態。

即便林恩先前在高樓之外，直呼其名，語氣毫不客氣，奧爾德此刻臉上也未見半分怒意。

相反，他神色平靜，甚至還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透著幾分生硬。

林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另一側，也就是方才與他開口交談之人。

那道身影，并非純粹的人形，而是一種介于人類與異族之間的半人形態。

其身上，依舊殘留著清晰可辨的魚類特征。

但相較于那些外頭披著“人皮外套”的直立魚人，這般不加完全掩飾的姿態，反倒顯得順眼了許多。

從外表看，他像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成年男子。

下身穿著簡單的褲裝，上身赤裸，肌肉線條分明，腹肌與胸膛輪廓清晰而有力。

只是那皮膚之上，覆著一層淡淡的魚鱗，在光線下泛著冷色微光。

面部同樣分布著零星鱗片，卻并未破壞整體的輪廓，大眼，高鼻，五官立體而粗獷。

整體看去，已然與人類無異，只是多了幾分來自深海的異樣壓迫感。

“自我介紹一下，青林巫師。”

那名保持著半人形態的深海獵人強者微微一笑，率先開口。

他的語調平穩而自然，使用的正是巫師世界中最為通行的標準語，發音流暢，顯然早已十分熟稔。

“我的本名過于冗長，并不適合巫師世界的交流習慣。”

“因此，便依照你們的方式，給自己取了一個稱號……”

他說到這里，語氣略作停頓，隨后從容吐出幾個字：

“驚濤海皇。”

林恩聽到這個稱號，心中不由微微一動。

這名字……未免也太張揚了些。

即便是在巫師世界內部，那些專精水元素、海洋規則的六級晨星巫師，也鮮少有人敢以“皇”“帝”之名自稱。

畢竟巫師世界向來信奉一條鐵律，實力為王，而且一山更比一山高。

這種近乎宣告統御意味的稱號，通常只有真正踏入輝月層次的存在，才配得上，也才鎮得住。

否則，便只會惹來無窮無盡的覬覦、敵意與試探。

就在林恩心中衡量之際，一旁的奧爾德巫師適時開口，像是為了緩和氣氛，又像是有意替對方正名：

“青林巫師，這位來自深海文明的驚濤海皇，并非自夸之人。”

“他的血脈，乃是深海文明中的王系血脈，源頭……正是那位深海文明的輝月冕下。”

這句話一出，林恩眼底的神色，悄然一凝。

輝月冕下。

無論來自巫師世界內部，還是外界文明，每一位輝月層次的存在，都絕非等閑。

那是已經真正沿著規則之路走到盡頭，踏入更高維度的恐怖人物。

若驚濤海皇的血脈，確實源自那位深海文明的輝月冕下，那么，這個稱號，或許并非狂妄，而是理所當然。

至少，在深海文明內部，對方恐怕真的配得上“海皇”之名。

“哪里，哪里。”

驚濤海皇擺了擺手，語氣倒顯得頗為隨意。

他的面相粗獷，體格強健，說話時卻并不咄咄逼人，反倒帶著幾分直來直去的豪氣。

“奧爾德巫師重了。”

“我如今的實力……若以巫師世界的境界來衡量，也不過是五級晨星圓滿而已，距離先祖大人，還差得遠呢。”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可這句話落在林恩耳中，卻讓他心頭微微一震。

五級晨星巫師圓滿。

那已經是無限逼近六級晨星，也就是晨星極境的層次了。

林恩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噩夢大裂谷中的那一戰。

當初，他操控著靈眸巫師，與那位同為五級晨星圓滿的伊洛巫師短暫交鋒。

哪怕對方刻意壓制了自身力量，依舊能夠輕松鎮壓，甚至瞬間秒殺四級晨星中期的靈眸巫師。

而眼前這位來自深海文明的深海獵人。

這位“驚濤海皇”，其真實戰力，恐怕絲毫不在伊洛之下。

甚至……只強不弱。

………………

“青林巫師，請坐。”

驚濤海皇率先開口，語氣坦然大方；奧爾德巫師也在一旁附和。

兩人一唱一和，很快便將氣氛緩和下來，將林恩引入亭臺之中落座。

此處位于高樓最頂端的平臺，四面無遮無擋，視野開闊至極。

放眼望去，整整一層的建筑與景象盡收眼底，彩虹橋橫跨虛空，遠處文明光影交錯，層層疊疊，宛如一幅鋪展開來的立體畫卷。

高空之上，云氣舒卷，微風徐來，帶著幾分潮濕而清新的氣息，倒是頗有幾分閑云野鶴般的意境。

亭臺內，三人各自落座。

石桌之上，早已擺放好了來自深海文明的獨特飲品與吃食，器皿精致，散發著淡淡的異域氣息。

最初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的寒暄。

你來我往之間，話題從各自的修行經歷，聊到文明差異，再到巫師議會與外界文明的交流。

氣氛很快便熱絡了起來，仿佛真是幾位老友閑談。

而當話題漸漸深入，自然也就繞不開林恩此行真正的緣由，那場即將開啟的黑巫師交流會。

林恩心中清楚。

地下室中，他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件，正是出自奧爾德巫師之手。

對方十有八九是通過博德巫師的渠道，得知了黑巫師交流會的消息，也知曉了自己即將前往，因此才會主動相邀。

正因如此，林恩才會應約而來。

他想看看，奧爾德巫師這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場會面之中，竟然還多出了一位實力深不可測的深海獵人，驚濤海皇。

當話題真正落在黑巫師交流會之上時，林恩也懶得再兜圈子。

他放下手中的器皿，目光平靜地看向奧爾德巫師，語氣干脆利落：

“奧爾德巫師。”

“黑巫師交流會開啟在即，你邀我同行。”

“可如今你身邊，已有驚濤海皇相伴……”

“那你，又何必非要算上我？”

話語不重，卻直指要害。

林恩的意思很明確。

以他表面展現出來的修為，不過是四級晨星初期；而奧爾德巫師本身，便是四級晨星中期的執法巫師；至于驚濤海皇，更是貨真價實的五級晨星圓滿。

這樣的陣容，放在任何地方都已足夠穩妥。

實在沒有必要，再帶上一個看似“實力不足”的他。

話音落下。

亭臺之內，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奧爾德巫師與驚濤海皇對視了一眼，似乎早已預料到林恩會如此發問。

片刻后，驚濤海皇輕輕搖了搖頭，露出一絲帶著無奈意味的苦笑：

“青林巫師，這一點……你怕是有所不知。”

“我如今確實是五級圓滿不假。”

“但那，是在深海文明之中。”

他說到這里，便沒有再繼續往下說，而是將話頭自然地遞了出去。

奧爾德巫師接過話茬，看向林恩，語氣看似隨意，卻隱含深意：

“青林巫師，自你突破晨星之后，一直留在山巒之城內修行。”

“想來……應該還沒有真正進行過位面遠征吧？”

林恩聞，神色不變。

雖然他在成就晨星巫師之前，便已經有過位面遠征的經歷，甚至自己主導了一次位面遠征，但這種事情，自然沒有必要向他人解釋。

于是，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多。

奧爾德巫師將杯中的深海飲料一飲而盡，隨手放下杯盞，搖頭失笑道：

“雖然青林巫師尚未真正進行過位面遠征，但你既已接受了巫師文明的晨星饋贈，對于位面遠征的本質，想來也該有幾分了解了。”

他說到這里，語氣微微一頓，目光意味深長。

“晨星饋贈，本質上是巫師文明世界本源的認可。”

“正是憑借這一點，我們這些晨星巫師，才能在位面遠征中，最大限度地保持自身的戰力，而不至于被異界規則徹底鎮壓。”

當“晨星饋贈”這四個字落下時，林恩敏銳地注意到，一旁的驚濤海皇眼中，掠過了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羨慕之色。

那一瞬的情緒波動，極短，卻真實。

林恩心中頓時一動。

他已然明白了奧爾德巫師話里的真正含義。

既然晨星巫師前往其他位面，都會受到位面本身的規則壓制，唯有依托巫師文明本源的“晨星饋贈”，才能盡量維持原有境界。

那么，來自深海文明的驚濤海皇，踏入巫師文明之后，又會遭遇怎樣的壓制？

答案，其實不自明。

甚至……只會更為嚴苛。

畢竟，巫師世界的晨星巫師，進行位面遠征時，所去的大多是初級文明位面，乃至單純的資源位面。

哪怕修為被壓制，憑借積累與底蘊，也仍有周旋余地。

可驚濤海皇不同。

他來自的是中級文明位面，而此刻所踏足的，卻是無盡位面中屈指可數的高級文明，巫師文明。

文明層級的差距，本身便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果然。

下一刻，驚濤海皇舉起杯中深海美酒，一飲而盡，隨后低聲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坦然與無奈：

“巫師文明……不愧是無盡位面世界中的頂尖文明之一。”

“世界本源所施加的壓制，遠比我預想的還要恐怖。”

“若是換做其他五級圓滿強者貿然踏入此地，恐怕直接就會被壓制到三級層次，連站穩腳跟都難。”

他說到這里，略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林恩與奧爾德：

“即便深海文明與巫師文明結盟，位面壓制有所減弱……”

“我如今，也依舊被壓制在四級晨星中期的層次。”

這一刻。

林恩終于徹底明白了。

眼前這位“驚濤海皇”，并不能簡單地視作一名完整的五級晨星巫師。

更準確地說，他是一位被文明本源封印了大半戰力的五級存在。

此刻能夠動用的，不過是四級中期的力量而已。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喻的震撼與感慨，也在林恩心底緩緩升起。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所身處的巫師文明強大無比，縱橫無盡位面。

但那種“強大”，此前更多只是一個模糊而宏大的概念。

直到此刻。

當一位來自中級文明、真正站在晨星高位的強者，被硬生生壓制到與自己同一層次。

林恩才第一次，對“文明層級”這四個字，有了切身體會。

畢竟二十多年前，四級晨星巫師中期的靈眸巫師被五級晨星巫師圓滿的伊洛輕松秒殺，對林恩來說，還是歷歷在目的過往。

如今，他已然能夠在巫師世界內，和一位五級圓滿的驚濤海皇同桌共飲了，其間差距，自然十分之大。

并且，這說明了，在巫師文明之中，哪怕只是四級晨星巫師，憑借文明本源的加持，也足以與外界文明的五級存在，平起平坐。

這一刻，林恩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他的背后，的確有著一個強大且恐怖的文明存在！

………………

話說到這里，林恩自然已經明白了奧爾德巫師的真實意圖。

奧爾德巫師與驚濤海皇，如今在巫師文明的規則壓制下，皆處于四級晨星巫師中期的層次。

此行前往黑巫師疆域，又是在兩大熔爐勢力的交界地帶行事，三人結伴而行，顯然比兩人要穩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