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淚珠終于滾落，弘晙把臉埋進姜瑤頸窩，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并抽噎著。
姜瑤眼眶瞬間也紅了，強忍著淚意，拍著他的背：
“額娘也舍不得你，也會每天都想我們弘晙。
但是弘晙已經六歲了，是個小男子漢了，對不對？
額娘相信，就算額娘暫時不在，弘晙也能把自已照顧得很好，是不是。”
“嗯……”
弘晙在她肩頭重重地點頭，淚水卻洇濕了她的衣襟。
“姜妹妹放心，弘晙在府里，我必會顧他周全。”烏拉那拉氏適時走上前，溫道。
弘暉也上前一步，看著姜瑤小大人似的鄭重保證：
“姜額娘放心，我會照顧好弘晙弟弟的。”
弘時也從李氏身邊掙開，湊過來嘻嘻道：“姜額娘，還有我！
我也會照顧好三哥，不讓他想你！”
弘晙聞，從姜瑤懷里抬起頭，胡亂抹了把臉，帶著鼻音卻倔強地說：
“我才不用你們照顧！
我能照顧好自已！”
說完，又看向姜瑤，努力挺直小胸脯，“額娘，你放心。
你不在，我也會照顧好自已還有爺爺奶奶，會把你寄回來的信讀給他們聽的。！”
“好，額娘相信弘晙。”姜瑤忍淚含笑，摸了摸他的頭。
另一邊，年氏看著姜瑤們一群人溫情說著話，輕哼一聲，她才不信福晉會真心照顧那小崽子。
目光瞟向一旁和幕僚、屬官交代事情的胤禛身上，眼中劃過一絲幽怨，雖然她知道這次出行她不適合一起去，但看四爺只帶姜氏一人，她還是忍不住嫉妒。
明明四爺平日里有好東西都往她院子送，去她院子時，二人聊詩詞歌賦也很合拍，看似很寵她，但房事上，還有情感上，她總覺得差點什么。
至于四爺寵姜氏，她絕不相信四爺會喜歡她各種粗俗的舉動，肯定是因為三阿哥弘晙。
李氏看著湊到姜氏身邊的弘時，也是氣得不行，這孩子怎么就喜歡跟在弘晙身后轉呢，真是！
她手中的帕子早已擰得不成樣子，貝齒緊咬下唇，才能勉強維持住臉上得體的淺笑。
而弘晙從江瑤身上滑下來，就跑到胤禛身邊，仰起小臉，極其認真地交代：
“阿瑪，你要照顧好我額娘，別讓她餓著，也別讓她累著。”
胤禛：.....
戴鐸等人聞，立馬把頭揚起，當沒聽見，但從他們微微上揚的唇角就能看出他們憋著笑呢！
雍親王府的姜庶福晉，能吃能打的事他們可都知道。
若是其他人這樣囑咐，大家會嗤之以鼻，但想想姜庶福晉的飯量，這出去有時可能風餐露宿，餓著這事，還真有...點...可能！
胤禛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額頭，聲音柔和幾分：“阿瑪知道了，你在家要好好聽先生的話，別讓你額娘擔心。”
鈕鈷祿氏和耿氏各自抱著年幼的弘歷、弘晝，望著眼前一幕，心中亦是酸澀難。
她們生了小阿哥后，待遇雖不同往日，四爺來她們院子的次數也多了些，可比有嫡子的福晉，受寵的年氏、有兩個孩子的李氏。
以及姜氏來說，她們和她們的孩子，終究是隔了一層，只比沒有子嗣的宋氏、武氏們好一些。
鈕祜祿氏眼里滿是不甘，但如今四爺和福晉對府里把控極強，她不好做什么，只能等她的弘歷大一點。
“爺，時辰不早，該啟程了。”蘇培盛上前，輕聲提醒。
胤禛點了點頭，最后揉了揉弘晙的發頂，對烏拉那拉氏道：
“府中諸事，辛苦福晉。”
姜瑤也直起身，對弘晙努力綻開一個笑容：“額娘走了，你要聽話。”
“額娘，你要早點回來！”看著姜瑤轉身走向馬車，弘晙終究沒忍住，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好，額娘一定早點回來！”姜瑤回頭，淚水終于滑落。
胤禛看著她臉上的淚痕，覺得分外刺目，眼神一掃蘇培盛。
蘇培盛會意，上前催促姜瑤上車，隨后立刻示意車夫揚鞭。
姜瑤把頭從窗口伸出來，看看還在揮手的弘晙，也揮舞著手回應，這次出去回來，弘晙肯定又要長高一大截。
哎！
有種現代那種，父母出門打工，留孩子在家做留守兒童的感覺。
.......
此次南行，與去年塞外悠游截然不同。
路線是直奔災區的官道水路，節奏是日夜兼程的緊迫。
胤禛大部分時間騎馬，速度極快，直到通州碼頭，才換乘早已備好的官船，順運河南下。
蘇培盛還說，這次是因為她在，否則胤禛怕是要日夜兼程的趕路。
而姜瑤想著，既然出來了，其他的她做不了什么，就做后勤好了。
只是這次旱災涉及地方之廣，且根據有經驗的老農預估，怕是一次大災，上船幾天了，姜瑤一直沒問目的地。
“先去那個地方？”
“先去旱情最緊要的江南看看。”
胤禛看著她姜瑤上船后，暈船仿佛瘦了一圈的小臉，解釋道：“江南若穩，大局便穩了一半。”
魚米之的鄉江南，姜瑤是知道的，看著胤禛陪她在夾板上站了一會，又去和屬官、幕僚研判各地送來的文書，籌劃抵達后的章程，她是佩服的。
工作狂的稱呼真不是白來的，每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來，這毅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也不知道他的精力為什么這么旺盛。
姜瑤這次出來，沒有帶任何丫鬟，帶著她們出來既受罪，又耽擱事情。
胤禛起初不同意，但姜瑤堅持，也無奈應了，不過，上了官船，上面就有丫鬟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胤禛提前安排的了。
吩咐丫鬟讓膳房熬湯，給這位工作狂大爺補補身體，別還沒到目的地就把身體累壞了。
在莊子上還有這次出來，和胤禛都是住一個院子，她才發現胤禛似乎有飲藥酒的習慣，蘇培盛總是小心翼翼地在晚膳后端上一小盅。
她不懂藥理，但也知道這估計就是補身體的藥酒。
既然要做后勤，那就給他食補得了，反正船上有隨行太醫，開點食補得藥材，問題不大。
晚膳時，胤禛揉著眉心回到艙房，又見桌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藥香濃郁的補湯，不禁失笑：
“你這……爺又不是女子坐月子，何須日日如此？”
姜瑤正吃著魚，頭也不抬地反駁：“那你每日還雷打不動地喝補酒呢。”
胤禛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
旁邊正欲退下的蘇培盛猛地抬頭，驚疑不定地瞟了姜瑤一眼，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這小祖宗知道啦！
主子這喝補酒的習慣，可不就是從……從在她那兒留宿之后開始的么！
之前主子出行，他都帶上，此番出行也下意識帶上了，主子也習慣了每晚飲一盅。
可...可這緣由要是被這小祖宗知曉了，主子的顏面……
胤禛輕咳一聲，掩飾住尷尬，擺擺手讓蘇培盛下去，端起那碗湯，轉移話題：
“今日可還頭暈？
說爺需要補，你才好好補補，都瘦了！”
姜瑤無語，她雖然暈船，但是能吃能睡，暈睡的那種，她自覺可沒廋。
兩輩子，姜瑤是第一次坐這種長途行駛的船，起初頗為新鮮。
樓船高大，房間寬敞，推開窗便是浩蕩河水與兩岸風光。她上輩子都沒真正坐過船，此刻扒在窗邊，看得目不轉睛。
但很快，新鮮感就被趕路的疲憊和眩暈感取代。
若不是這次，姜瑤竟不知道她會暈船，雖不是很嚴重，但晃晃悠悠的感覺真不好受。
直到上船的第五天，天氣越發暖和，身上的衣服由厚衣換成春衣，她才慢慢的適應了那種晃悠感。
“不暈了，嘗嘗這魚，我今天釣的，可鮮了。”
“明日船要停靠采買，爺帶你下去逛逛。”
胤禛行程極緊，除了必要的物資補給，官船幾乎不停。
待姜瑤適應后，偶爾靠岸，他就會帶她下船，在碼頭附近的市集走一走，有時他去見一些官員，她就自已逛著買些當地吃食，也看看不同的風土人情。
船行一路，一路的碼頭城鎮繁華喧囂，商賈云集，貨物堆積。
姜瑤親眼見識了古代版的貿易有多繁榮，和遠離運河的城鎮比起來，靠近運河的城鎮繁榮不是一星半點。
很多百姓都挑著家里的菜來港口賣，還有小孩挎著籃子賣各種小吃，生意做的有模有樣。
生活在這些地方的人，天生就比其他地方的人多了些經商的頭腦和條件。
但隨著船只一路南下，干旱的跡象已經顯現。
兩岸景致雖仍不乏綠意，但細心觀察，便能察覺一絲不諧。
田間勞作的身影似乎更匆忙，溝渠中的水流漸小，空氣中彌漫的燥意也日漸明顯。
觀察普通百姓，就發現很多人的笑容漸漸少了，臉上有了些愁緒，官船再次停下，她再去逛市集，就能看到糧鋪前的隊伍似乎比之前的港口更長些。
也是，出現災害，受影響的人也只有普通百姓，那些地主、權貴最多是奢侈降級，其他沒什么影響。
所以，當氣候有變，老百姓是最著急和最無奈的。
姜瑤打聽了一下，聽說好多地方從去年八月后就沒降雨了。
“這水位下降得太多了吧！”
越來越接近目的地，肉眼可見運河的水位下降，運河附近的田地里，也慢慢顯現出幾分頹敗感，可以想見，若是持續干旱，估計運河都跑不了船了。
胤禛把一件披風攏在她身上，站在她身側，看著遠處目光沉沉：
“嗯，看來情況比預想的要嚴重！
江南自古都富庶，乃朝廷財賦重地，漕糧、鹽稅、關稅，半出江南。
此地若旱，動搖的不僅是民生，更是國本。”
皇阿瑪此次允他行事，怕是知道些實情，讓他來除了改種抗旱物種挽救一些損失，更多的是要穩住江南，不讓這里出大亂子。
姜瑤默然。
只要老百姓手里還有一口吃的，肚里有糧，心里不慌，再大的風浪也有緩和的余地。
離開京城的第二十天，官船終于緩緩駛入了此行的第一個重要目的地。
江寧府碼頭。
這里，是兩江總督衙門所在地，也是朝廷掌控江南的核心。
雖然此時才是三月中旬，旱情尚未發展到最嚴峻的夏天，但種種跡象已如無聲的警鐘，在這座六朝古都的上空隱隱回蕩。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