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現的是艾修。他從林間的小徑上鉆出來,步子放得極輕,卻明顯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急切。等他走近,眾人才發現,他身后還跟著一個人。戴麗絲換了一身極不起眼的衣服,深色披風裹住身形,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山風掠過,她的披風邊緣輕輕掀起,又很快落下,整個人像是被山林本身吐出來的一道影子。
李漓幾乎是在看清戴麗絲的那一刻站起身來。李漓沒有多想,也來不及多想,幾步迎了上去,雙手下意識地攬住了她的雙臂,像是要確認這不是一場拖得太久的幻覺。
“戴麗絲。”李漓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明顯失了平日的克制,“太好了,你來了。不管怎樣,至少說明――你沒事。”
那一瞬間,戴麗絲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掙脫,只是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用眼神示意李漓松手。那眼神并不凌厲,卻足夠清楚――這里不是可以失態的地方。
李漓這才反應過來,立刻松開手,略顯尷尬地退開一步,抬手摸了摸鼻子:“一時激動,不好意思。”
戴麗絲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披風,仿佛剛才那一瞬從未發生過。
“我已經安排好了。”戴麗絲開門見山,語氣恢復了那種熟悉的平穩與冷靜,“今晚,在烏羅莊園以北的那個無名海灣登船。直接送你去埃及。”
李漓怔了一下,隨即點頭,眼中難得地露出一絲真正放松的神色:“這太好了。”
洞里的氣氛一下子松動了。布雷瑪幾乎是下意識地長出了一口氣,安卡雅拉的肩膀也明顯放松下來,連波蒂拉都從一堆草藥中抬起頭來,神情終于不再那么緊繃。幾天來懸在頭頂的那根線,終于有了一點松動的跡象。
就在這時,洞口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蓓赫納茲拎著一只山雞走了進來。那只山雞還沒完全斷氣,翅膀偶爾抽動一下,羽毛上沾著血。她掃了一眼洞內的人,目光在戴麗絲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你怎么搞到的船?”蓓赫納茲語氣平直,像是在問一件純粹的事務。
“依附于庫萊什家族的撒拉森海盜的船,是可靠的老熟人,我給他們錢了,不過是庫萊什家族的錢,呵呵。”戴麗絲回答得很快,“別忘了,在黎凡特,我的公開身份是伊納婭的助理。”
這句話說完,蓓赫納茲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走到一旁,把那只山雞隨手丟給布雷瑪,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布雷瑪會意,接過山雞,默默走到洞口外處理去了。
“另外,”戴麗絲繼續對李漓說道,語氣像是在報一筆已經核對過的賬,“我已經和米麗婭姆聯系過了。你的傭兵隊會繼續前行,仍舊在阿里什等你。而究竟是誰泄露了這次的行動計劃,米麗婭姆自己會查。”
李漓點了點頭,卻在這時遲疑了一下。那點遲疑來得很輕,卻足夠明顯。他低下聲音,走近戴麗絲半步:“之前,我跟你說的那件事……你怎么想?”
戴麗絲偏了偏頭,像是沒聽明白,嘴角卻帶著一點刻意的輕松:“哪一件?”
“你,”李漓沒有兜圈子,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跟不跟我們一起走?”
“我不會跟你們走。”戴麗絲笑著回答,語氣輕快,甚至帶著一點無辜,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李漓的神情微微一暗,卻沒有再追問。他很快點了點頭,語氣收得很低:“……那好吧。”
“但是――”戴麗絲忽然頓住,話鋒一轉。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猶豫,而是某種終于落定的決斷,像刀鋒在光里一閃。“我決定跟你走。”
李漓愣住了。
“那一晚,和你們分開之后,我根本沒有回組織去復命。”戴麗絲平靜地說道,“從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在逃了。不是現在才開始,是那天夜里就已經開始了。”
戴麗絲向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得不容誤解,“從今以后,我只跟你一個人走。不管是去恰赫恰蘭,還是別的地方,去哪兒并不重要。而且,我不是跟著你們,也不是跟著沙陀。”
戴麗絲抬眼看著李漓,語氣冷靜而肯定:“只是跟著你。”
“……啊?”李漓下意識抬頭看她,顯然被這句話打了個措手不及,“這……有區別嗎?”
“當然有。”戴麗絲沒有遲疑,回答得異常堅定,“而且,是本質上的區別。”
李漓張了張口,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點頭道:“哎……那好吧。”
阿涅賽站在一旁,原本放松下來的神情微微一滯,臉上浮起一點難以掩飾的尷尬,卻什么也沒說。
“呵呵。”蓓赫納茲冷冷地笑了一聲,目光在戴麗絲身上停了一瞬,“看來,你從前靠色誘沒實現的事,現在倒是被你輕松搞定了。不過,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手段;我在乎的是――你是不是真的把船搞到了。”
空氣一時間有些僵。就在這時,艾修極有眼色地往前一步,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迅速插話道:“主上,奴才準備了幾把柴刀、菜刀,給主上防身。一時半刻也鍛不出刀劍,奴才想著,請諸位先湊合著用。”
艾修一邊說著,把包裹打開,幾把磨得還算鋒利的刀具在日光下泛起暗淡卻實在的光。氣氛被這一句不動聲色地拉回了現實。山洞外,風吹過樹梢,帶來一陣低低的沙響。時間再次向前走去,而這一次,它終于不再只是等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