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齊娜在菲奧娜的攙扶下緩緩走上前來,步伐依舊帶著倦意,卻不減一絲驕矜。她抬手指向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聲音里透著幾分自得與炫耀:“我認得那個徽章――其實就是個古體漢字!自從賽琳娜掌控托爾托薩后,祖爾菲亞就在她們的商船、商隊的馬車,都懸掛上了有這種符號的旗幟。”塔齊娜瞇起眼,凝視那篆體的“唐”字。筆畫扭曲而厚重,仿佛一條蟄伏的巨龍,盤踞在布帛之上,靜靜散發著無法忽視的威勢。
“阿里維德家族向來把它當作圖騰,可連他們自己,也極少有人真正明白其中含義。只是代代相傳,把它奉為榮耀的標記。傳說這是遠自東方帶來的遺產,象征著榮光與永恒。”塔齊娜語調里帶著幾分炫耀,末了還聳聳肩,“大概這個字,就是‘阿里維德’的意思吧!”
話音未落,利奧波德大步走來,粗獷的臉上掛著一貫的豪氣,然而眼底卻閃過一絲精明的光。他不屑地嗤了一聲:“你少在這里胡扯了!‘阿里維德’根本不是震旦語的詞匯,更不可能是這些沙陀人真正的自稱!”
說罷,利奧波德轉身望向比奧蘭特,指了指一旁的一處斷墻殘垣,神色凝重下來:“比奧蘭特,看周圍這副樣子,似乎情況不妙啊。”
韋利米爾蹲下身,從地上拾起一把斷劍。劍刃滿是缺口和血跡,他翻轉劍柄,上面清晰可見一個十字印記,那是冷硬無情的信仰烙痕。韋利米爾的眉頭逐漸鎖緊,聲音低沉而有力:“這是十字軍的武器。”
關卡的厚重木門忽然“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身披戎裝的沙陀勇士策馬疾馳而出。那是匹純種的阿拉伯駿馬,鬃毛隨風翻飛,四蹄踏地如雷,揚起漫天塵土。勇士渾身披掛鐵鱗甲,鎧甲在夕陽下閃爍冷光,腰間懸著彎刀,刀鞘隨馬速微微顫動。他的臉龐被胡須與塵土覆蓋,目光卻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前方的隊伍。
“你們是什么人!”沙陀勇士高聲喝問,聲音嘹亮而沉厲,宛如戰場上的號角,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地是阿里維德家的世襲領地!閑雜人等不得擅入,速速退去!”
話音未落,塔齊娜猛然眼睛一亮,激動之情涌上心頭。她推開菲奧娜的攙扶,快步向前走了幾步,聲音因急切而略顯顫抖:“巴赫拉姆!是我們回來了!我是塔齊娜,你還記得我嗎?”她的呼喊里帶著久別重逢的熱烈。
巴赫拉姆猛地勒住馬韁,戰馬前蹄高高揚起,噴出一口熱氣。他緩緩策馬靠近,目光如刀鋒般在人群里掃過,直到定格在塔齊娜身上。他的眉頭一皺,隨即眼中閃過一抹驚訝與難以置信。
“真的是你……塔齊娜。”巴赫拉姆的聲音低沉沙啞,卻透著壓抑的情緒,“我聽說你在安托利亞飛黃騰達,成了主上的侍妾。可如今,你怎么搞得這副模樣?”他的話語里夾雜著復雜的意味――既有關切,又帶著不安。他的視線轉向身后的隊伍:疲憊的婦孺,形色各異的戰士,千余人武裝而行。巴赫拉姆的眼神漸漸收緊,語氣冷峻:“他們又是誰?來這里做什么?”
比奧蘭特緩緩上前,站到塔齊娜身邊,身姿端凝,眉宇間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勢。她剛要開口,卻被塔齊娜急切的聲音打斷。
“哎呀,別提了!”塔齊娜仿佛憋了一路的委屈,此刻一口氣傾瀉而出,“安托利亞已經亡國了。”她手一揮,指向雅詩敏和阿格妮,聲音帶著幾分夸張的急切,“這兩位,是主上其他的夫人,雅詩敏夫人和阿格妮夫人!”說到這里,她又慌忙補上一句,指向比奧蘭特:“還有她,比奧蘭特……她也是主上的侍妾!不過,這支隊伍是她帶回來的!”隨即,塔齊娜轉身指著身后那支披塵帶血的隊伍,聲音里夾著苦澀與倔強,“這些,就是我們拼死帶出來的軍隊!從安托利亞逃亡到此,能活著走到這里的,就只剩下他們了!”
巴赫拉姆愣了一瞬,隨即翻身下馬,動作干脆利落。他單膝跪地,向雅詩敏與阿格妮行了一個標準而莊重的軍禮,眼神中閃爍著敬畏與忠誠,“見過二位夫人!”
然后,巴赫拉姆抬起頭,目光落在比奧蘭特身上,神色雖仍帶謹慎,卻已少了幾分隔閡,語氣鄭重:“側夫人,您好。”
阿格妮沒有急著回應禮節,而是抬手指向道路兩旁的斷墻與殘垣。那些焦黑的磚石上布滿箭矢留下的裂痕,空氣中仍殘留著炭火與血腥的氣息。她的聲音低沉而銳利:“這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你們在和誰交戰?”
巴赫拉姆垂下眼簾,臉色一瞬間陰沉下來,聲音沙啞卻沉穩:“托爾托薩城,被雷蒙德的十字軍奪了。我們節節抵抗,卻寡不敵眾。如今,只能退守在卡莫男爵的領地。”
比奧蘭特上前一步,目光沉靜,聲音卻帶著試探的鋒芒:“如今,你們這里,究竟歸誰掌控?”她的語調如同一汪靜水,表面平和,卻暗藏涌動。
巴赫拉姆挺直身軀,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要證明自己的忠誠:“賽琳娜夫人和祖爾菲亞大人正在此地,共同輔佐萊昂哈德少主。我們才是唐室后裔的正統。”說到這里,他語氣稍稍一滯,眼神閃過一絲尷尬,那神情中帶著不而喻的派系裂痕。
雅詩敏眉頭輕蹙,語氣低沉:“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巴赫拉姆微微咬牙,像是在權衡利害,終究還是吐露:“古夫蘭夫人另立營壘,帶著阿貝貝、波巴卡、阿敏一伙人,扶持她的兒子穆拉迪公子,在兩百里外的哈馬自立門戶。我們和他們并未正式結盟,也從不與他們來往。”他的聲音沉重,帶著一股防范,“你們和他們……沒有關系吧?”
巴赫拉姆的話音落下,目光如刀鋒般在眾人之間游走,神情緊繃,顯然是在揣摩他們與古夫蘭一派是否有牽連,唯恐暗藏禍端。
比奧蘭特穩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可動搖的力量:“我們此前對他們的動向一無所知。”話鋒一轉,她眼神驟然一冷,果斷地隱去了與朗希爾德那段此刻不適合提及的相遇。
隨即,比奧蘭特上前一步,衣袍輕輕掃過塵土,對巴赫拉姆沉聲吩咐:“這位兄弟,你速去稟報祖爾菲亞大人,就說安托利亞的殘部已經歸來。”比奧蘭特從容地伸手入懷,指尖捏出一枚金幣。金光在夕陽余暉下閃爍,像是一點凝固的火焰,映照著她冷峻的面龐。她不容分說,將金幣塞到巴赫拉姆的掌心。
巴赫拉姆心頭猛然一震,幾乎失了儀態,聲音急切:“側夫人,不敢當!我怎能受此厚賞?”他手指顫抖,試圖將金幣推回。
“拿著!”塔齊娜卻搶先開口,聲音急促,帶著凌厲的命令感,語氣幾乎是喝斥:“這是側夫人賞賜你的,豈能推拒?若是逾矩,可就失了禮數啊!”
巴赫拉姆愣了一瞬,隨即眼底泛起一抹激動,終究雙手收起金幣,俯首謝恩。他旋即翻身上馬,勒轉韁繩,長鞭一甩,馬蹄驟然擊地,濺起塵土。人影與蹄聲很快遠去,只余關卡在背后“轟”的一聲再次閉合。
谷地間,塵煙尚未散盡,沉重的馬蹄聲仿佛仍在山壁間回蕩,擊打在人們的心頭,像是無聲的催促――逼迫他們去面對那即將到來的抉擇。
“居然還重新關門!”塔齊娜氣惱地抱怨,眼中閃著怒火,“這也太過分了吧!”
比奧蘭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聲音冷靜而低沉:“別急,再等等。”火光中,比奧蘭特的神情平靜得近乎冷峻,但眼底卻閃爍著思索與算計的光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