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三渾身一震,他望向蹣跚走來的老嫗,噗通一聲跪倒地上,大哭道:“娘,娘,您沒看錯,是俺,是俺,俺回來了。”
周圍響起怯怯的低語之聲。
其中一人似乎是村中族老,語氣帶著回憶的味道,喃喃道:“竟然是三娃回來了,竟然是三娃回來了……”
“這孩子從小受苦,自幼靠著寡母養活,然而田嫂子是個普通女人,哪里有本事養活孩子。”
“兩個大的孩子早早就餓死了!”
“勉強活下來只有三娃和兩個丫頭。”
“前幾年的時候,咱們這里遭遇流匪,官府鎮壓不了流匪,抓各村的青壯頂替,咱們村子那時候總共還剩下三個青壯,為了讓他們活命只能趁夜讓他們偷偷跑掉。”
“三娃就是那時候跑的,聽說他和江淮流民一起跑去了北方……”
這個老漢邊說邊嘆,滄桑的臉上已經淚水潸然,忽然仰天長長吐出一口氣,流著淚水歡喜道:“回來好啊,終于回來了,這孩子回來之后,咱們村里又有青壯了。”
然而,村里人卻神情麻木。
只見另一個老漢長吁短嘆,語氣之中有著濃濃的蕭索,道:“回來又怎樣?窮的叮當響。全村還剩下不到五十口人,家家戶戶都只剩下老弱,靠他一個男丁,能頂什么用啊。”
這老漢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草屋,嘆氣又道:“你看看三娃家的情況,算是咱村最窮的一家。村里本就窮迫,他家最窮最破,田嫂子由于常年哭,眼睛早就已經昏花了,兩個丫頭又黑又瘦,到現在也沒能找到婆家……”
“靠著全村的周濟,這幾年勉強沒被餓死,但是現在三娃回來,他一個人飯量比娘仨還多,咱們村里哪能周濟的起,他回來還不如在外面不回來。”
剛才那個老人頓時皺眉,呵斥道:“老四,你說什么胡話?男丁青壯活著回來,這是咱們村子的喜事,你光是想著男丁吃的多,你怎么不想想男丁力氣大?這孩子回來之后,肯定能種田養家。甚至,村里的老弱都能受到幫助。”
然而第二個老人再次道:“讓他種田?你看看他的胳膊吧?一只袖子空蕩蕩的,很顯然他的胳膊斷了。”
“還有,他的腿,剛才我一眼就看到,他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
“二哥,你難道還沒明白么,這孩子殘了啊,他回來會成為咱村的拖累。”
第二個老人這么說著,似乎心情極為的煩悶。
作為村中的長輩,他其實也心疼孩子,但他為了全村考慮,終于說出了一句冷硬的話:“二哥,讓他走吧,咱們村的情況你也知道,太艱難了……”
第一個老漢大怒,想要再次開口呵斥,然而話到嘴邊之時,忽然感覺根本說不出口。
于是,淚水更加潸然。
足足良久之后,這老漢像是有了決斷:“自家村里的孩子,總不能把他趕出去等死,他殘了,能去哪?在村里面熬,總好過在外面熬,雖然咱們村里窮困,但是新朝廷給咱們發了地,只要有地,就餓不死人……”
“老四,你不用再勸我,二哥已經決定了,讓三娃留在村里。”
“咱們村里現在總共只有四十七口,新朝廷的官府卻按照五百人口發地,尤其是后山那里一大片,老弱婦孺們無法去耕種,荒著也是荒著,不如全都交給三娃……”
“咱村的宗族只剩下你我兩個老漢,咱倆商量之后這個事情就算定下了,把那一大片地都給三娃,他村里的孩子不能攆走在外面餓死!”
第一個老人一邊說著,一邊神情更加的果斷,大聲道:“哪怕他殘了,瘸了,但只要咱們還活著一天,咱們就盡量發動全村一起周濟他。”
第二個老人明顯還想反對,然而話到嘴邊卻不由自主收住,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行吧,就這樣吧,能活一天,算一天……”
兩個老人在這邊商量,定下了讓田老三留下的族議,那邊的田老三則是跪在地上痛哭,跟隨而來的漢子們也大多流淚。
全村的老弱婦孺們心情傷感,也被這個場面惹得流淚不已。
足足好半天過去,田老三才算是平復情緒。
他緩緩從地上站起來,忽然對兩個老人跪地磕頭,大聲道:“感謝二爺爺,感謝四爺爺,三娃投軍五年多,家里只剩老母和兩個妹妹,若是沒有村里宗族照顧,她們撐不到我卸甲歸來。二爺爺,四爺爺,三娃給你們磕頭!”
“從此之后,這一輩子,我三娃,養你們的老……”
“我養全村老人的老……”
老卒說話,擲地有聲,他砰砰在地上磕頭,語氣肅重發下誓。
然而兩個老人卻嘆息一聲。
在他們看來,三娃已經殘了,自己養活自己尚且艱難,怎么可能養活全村的老弱。
村里的幾個老年婦女擦眼抹淚,眼淚汪汪道:“唉,可憐的孩,你回來干啥啊,回來跟著全村一起受窮嗎?”
田老三緩緩起身,對那幾個老婦道:“幾位嬸子,咱們不會再窮了!”
他猛然轉頭對向同來的漢子,大聲道:“跟我一起負責建鎮的袍澤何在?麻煩把咱們九人的馬匹牽進村里來,讓我的鄉親父老都看看,我給他們帶回來了多少錢……”
錢?
這個字眼在任何時代都能引人注意。
尤其是窮人,對此最敏感,幾個老婦人不由自主抬頭,順著村里的小路努力往村外看。
三娃他,他,他說他帶回了錢?
還有,三娃說建鎮,啥意思啊,建鎮是啥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