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這腿……”羅澤凱斟酌著用詞。
畢竟制藥二廠的職工是不能天生殘疾的。
“唉,別提了。”男子輕嘆一聲,“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下崗的第二年,我這腿……就查出了骨癌。沒辦法,為了保命,只能截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羅澤凱拿著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男子抬起頭,眼神有些空洞,繼續說道:“我老婆……她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伺候我半年就走了,還給我留下了磊磊。”
他的聲音依舊沒有什么波瀾,只有一種被生活碾壓過后的麻木和平靜。
一個曾經端著“鐵飯碗”的國企職工,在時代變革中下崗,緊接著身患重病、失去雙腿,又被妻子拋棄……
這一連串的打擊,任何一次都足以擊垮一個人。
而他,卻硬生生扛下來了。
“不過……”男子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磊磊倒是很讓我欣慰,特別的懂事,特別的聽話。”
羅澤凱默默吃著餛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到孩子那帶著明顯病態的小臉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試探著輕聲問道:“磊磊的嘴唇……顏色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男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沉默了幾秒鐘,才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
“去年的時候,孩子就總是說累,跑幾步就喘不上氣,嘴唇也跟著發紫。”
“一開始我沒太在意,以為孩子體質弱……后來有一次,他直接暈過去了,送到醫院一檢查……”
他頓了頓,“醫生說是……復雜型先天性心臟病。”
羅澤凱心中一沉。
他知道這種病,意味著心臟結構存在多處嚴重缺陷,治療難度和風險都極高。
“那……得抓緊治啊!”羅澤凱急切的說道。
“治?怎么治?”男子抬起頭,眼神里是深深的絕望,“哪有錢啊?”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四個字。
“醫生說了,能做手術。但那是介入手術!光是那個放進心臟里的‘封堵器’就要七八萬。”
“再加上手術費、住院費、后續吃藥……前前后后,沒個十幾萬下不來!”
“我天天累死累活,起早貪黑,就是為了攢錢,一分一毛地攢……”
男子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哽咽,“可這餛飩攤,一天才能掙幾個錢?”
“除去成本,能剩下多少?這可是十幾萬啊!”
他抬起頭,望向不遠處正專心畫畫的兒子,眼圈徹底紅了:“我現在……我現在就怕……孩子有沒有時間……等到我攢夠錢的那一天……”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進了羅澤凱的心臟。
他看著這個被命運逼到絕境的男人,和那個生命如風中殘燭的孩子,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強烈的責任感涌上心頭。
在市委辦公室里,他運籌帷幄,談論的是投資數億、數十億的宏大工程。
而在這里,在這煙火繚繞的街頭,一個普通家庭的希望,卻僅僅維系在“十幾萬”這個數字上。
他想起自已剛剛在筆記本上寫下的“涅槃重生”。
蒼嶺的涅槃,不僅僅在于打通輸水隧道,引進抗旱良種。
更在于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普通人,能看到希望!
羅澤凱沒有再問下去,只是默默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個餛飩。
然后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攤位旁貼著的收款碼。
他沒有立刻掃描,而是轉向男子,語氣自然地說道:
“老板,我這手機信號不太好,掃這個碼老是卡。要不,我直接掃你手機上的二維碼吧?”
男子不疑有他,連忙從圍裙口袋里掏出自已那部屏幕有些裂紋的舊手機,遞了過去:“哎,好,好,掃這個也行。”
羅澤凱接過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幾下,然后遞還回去,神色如常地說:“好了,付過去了。”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一個清晰、響亮、毫無感情的電子女聲,從外置音箱里傳了出來。
“微信支付到賬,二十萬元。”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喧鬧的夜市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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