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這些,他心里還壓著一塊更重的石頭――趙玲兒。
他知道,問題真正的癥結在那里。不解決和趙玲兒之間幾十年的積弊和這次爆發的沖突,他和宋清韻就永遠沒有安寧之日,他也永遠無法真正給宋清韻一個理直氣壯的未來。
趙玲兒在獨自面對了多日的空寂和反思后,終于主動撥通了葉雨澤的電話,聲音疲憊卻平靜:“雨澤,我想見見你,就現在。”
葉雨澤在四合院接待了她。趙玲兒看起來清瘦了不少,眼角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但眼神里那種咄咄逼人的銳利消退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絲清明。
她沒有哭訴,沒有抱怨,只是坐在葉雨澤對面,捧著一杯熱茶,望著院子里覆雪的石榴樹,緩緩開口:
“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把我和老楊從認識到現在的日子,像過電影一樣,想了一遍又一遍。”
“年輕的時候,在兵團,苦,但心里是滿的。他什么都聽我的,我覺得理所當然。”
“后來他跟你一起做生意,闖世界,更難,但我們是一體的,勁兒往一處使。”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也許是從孩子們大了,也許是從我們錢多了,事兒順了……我覺得他越來越不像以前那個楊革勇了,懶散,愛玩,沒正形。我就越想管著他,把他拉回我以為的‘正軌’。”
“我總覺得,這個家,這份產業,是我撐起來的,他得聽我的。我把管他、糾正他,當成了習慣,當成了責任,甚至……當成了愛的表達。”
她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滿是澀然:“可我忘了問問他,他想要什么,他開不開心。我以為給他最好的物質,管住他不犯大錯,就是對他好。直到這次……”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哽:“直到這次,他用那種眼神看著我,說要離婚……我才突然發現,我可能早就把他弄丟了。不是宋清韻搶走的,是我自己,一點點把他推開的。”
“雨澤,你說得對。我的錯,不在對付了那個姑娘,而在……我從來就沒學會,怎么真正地尊重我的丈夫,怎么去愛一個完整的、有自己想法的人。”
趙玲兒的眼淚終于滑落,不是憤怒的,而是充滿悔恨和悲哀的,“我用我的方式‘愛’了他幾十年,卻把他愛得想要逃離。”
葉雨澤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知道,趙玲兒能說出這番話,是真正痛到了極處,也悟到了深處。這不是一時的軟弱,而是一種觸及靈魂的反思。
“玲兒,”待她情緒稍平,葉雨澤才緩緩開口,“能想明白這些,不容易。但光想明白不夠,你得讓革勇知道你的想法。你們的婚姻,就像這棵老石榴樹,”
他指了指窗外,“根還在地里,但枝丫長得太亂,互相擠壓,不透氣,不修剪,遲早要出問題。現在風暴把一些枯枝敗葉打掉了,也露出了病根。是任由傷口腐爛,整棵樹死掉,還是狠心修剪,悉心照料,讓它發出新芽,看你們自己的選擇。”
趙玲兒抬起淚眼,看著葉雨澤:“我……我不知道他還愿不愿意給我,給我們這個家,一個修剪的機會。”
“這你得問他。”葉雨澤目光深遠,“但玲兒,你要記住,如果你真想挽回,不是去哀求,不是去繼續控制,而是真正的改變和尊重。包括,對宋清韻那個孩子,該有的態度和彌補。”
趙玲兒身體微微一震,沉默良久,終于,重重地點了點頭。
幾天后,一個晴朗卻寒冷的下午,宋清韻的身體基本恢復,正在工作室里慢慢整理散亂的樂譜。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很有節制。
她以為是楊革勇,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卻是一位氣質干練、穿著得體、眼神復雜的中年女士――趙玲兒。
宋清韻瞬間僵住,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后退半步,手指緊緊攥住了門框。
趙玲兒看著她瞬間防備和蒼白的臉,心中最后那點不甘和怨氣,也被濃濃的愧疚取代。她沒有試圖進門,只是站在門口,對著宋清韻,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宋老師,對不起。”趙玲兒的聲音清晰而誠懇,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之前的事,是我一時昏了頭,做錯了,大錯特錯。給你造成了那么大的傷害和困擾,我……我向你鄭重道歉。所有的流和壓力,我都會負責澄清和消除。請你……原諒。”
宋清韻完全愣住了。她預想過無數種可能,甚至包括更激烈的沖突,卻唯獨沒想過,這位傳說中手段強硬的“楊太太”,會以這樣低姿態的方式,親自登門道歉。
看著她眼中那份深切的悔意和不再有攻擊性的眼神,宋清韻胸中堵著的那口氣,忽然就散了一些。
“您……不必如此。”宋清韻的聲音有些干澀,“事情過去就過去了。”
“不,該道的歉必須道。”趙玲兒直起身,看著宋清韻,語氣更加認真:
“另外,你和老楊之間的事情,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之前無權干涉,之后也不會再插手。我為他之前給你帶來的困擾,也再次道歉。”
“他是個……很復雜的人,有他的好,也有他的混賬。怎么選擇,是你的事。我只希望,我的錯誤,不要影響你對他,或者對你自己未來的判斷。”
說完,趙玲兒沒有再停留,再次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背影挺直,卻似乎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
宋清韻靠在門邊,看著趙玲兒消失在樓梯口,心情復雜難。
趙玲兒的道歉,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某個一直緊鎖的、充滿委屈和憤怒的盒子。雖然傷痕不會立刻消失,但至少,那不斷施加壓力的源頭,主動撤去了。
而她最后那番關于“選擇”的話,更是將決定權,完全交還到了宋清韻自己手中。
幾乎就在趙玲兒離開后不久,楊革勇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臉上帶著罕見的緊張和擔憂:
“清韻!我剛聽說玲兒過來了?她沒把你怎么樣吧?”他顯然是得到了消息,立刻趕了過來。
看著楊革勇臉上毫不作偽的焦急,再回想趙玲兒剛才那番話,宋清韻忽然覺得,一直籠罩在她心頭的厚重迷霧,似乎被這兩股截然不同卻同樣強烈的情感,吹開了一道縫隙。
她看著楊革勇,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輕聲問,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中許久的問題:
“楊革勇,你……到底想要什么?”
楊革勇被她問得一愣,隨即,臉上的緊張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清晰。
他挺直了腰板,那雙總是透著憨直或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坦蕩和決心:
“我想要的,以前可能稀里糊涂。但現在,我很清楚。”
“我想要你平安,快樂,能安心做你喜歡的研究,彈你喜歡的曲子,不再因為任何莫名其妙的事受委屈。”
“我想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堂堂正正對你好,照顧你,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偷偷摸摸、讓你擔驚受怕的機會。”
“我也要處理好我那邊的一地雞毛,給過去一個交代,不管最后是什么結果,都不能再拖累你。”
“我楊革勇半輩子活得像場鬧劇,但現在,我想為自己,也為……為你,認真活一次。這就是我想要的。”
他的話語依舊直接,甚至算不上浪漫,卻字字砸在宋清韻的心坎上。沒有逃避,沒有含糊,清晰地劃出了他的界限和方向。
雪后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兩人身上。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宋清韻望著眼前這個眼神熾熱而坦誠的男人,又想起趙玲兒離去時那份釋然與放手。壓在心頭的巨石,仿佛被這兩股力量共同撬動。
未來的路依然布滿荊棘和未知,關于道德的壓力、世俗的眼光、內心的驕傲與情感的悸動,仍需她艱難權衡。
但至少,在這一刻,她不再是被動承受風暴的孤舟。她看到了風暴后可能的晴朗,也看到了那個愿意為她頂住天、也愿意為她梳理自己混亂人生的男人,眼中不容錯辨的真心。
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于灼熱的視線,看向窗外澄澈的藍天,良久,極輕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有無奈,有掙扎,卻也有一絲……如冰層碎裂般的,細微的松動。
冬天最冷的時候似乎正在過去,而真正的春天,或許就藏在這艱難破冰的聲響之后。
抉擇的時刻,正在迫近。無論是楊革勇、趙玲兒,還是宋清韻,都站在了各自人生的十字路口,下一步邁向何方,將決定余生的風景。
而葉雨澤,依舊在四合院的暖陽下,靜靜等待著,他所關心的這些人的最終答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