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療養院那片蒼松翠柏之間,葉凌兒的存在,像一株悄然綻放的玉蘭,清雅,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孤寂。
按年齡和嚴格的資歷,她確實不夠格住進這里。
但她是軍墾制藥曾經的女掌舵人,在企業發展壯大的關鍵時期傾注過心血。
更重要的,是她與葉萬成之間那份雖未明、卻盡人皆知的深厚感情,以及葉家上下對她毫無保留的接納與尊重。
于是,她便在這片承載著無數功勛與記憶的院落里,擁有了一方屬于自己的小小天地。
歲月同樣未曾饒過她。當年的颯爽與干練,已被時光沉淀為眼角細密的紋路和鬢角刺眼的白霜。
只是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眼神里還保留著屬于那個時代女性的堅韌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郁。
她很少像馬全義、習得合他們那樣,完全沉浸在療養院的慢節奏生活里。
因為相對“年輕”,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幫著如意義務打理療養院的一些日常事務,或者協助處理一些軍墾制藥與療養院合作的、針對老年病的藥物試用跟蹤。
如意也早已滿頭華發,歲月將她打磨得更加溫潤慈祥。
無數人勸她退休享清福,但以馬全義為首的老同志們堅決不答應。
“如意不能走!她走了,咱們這兒就像沒了主心骨!”
老連長的話代表了所有人的心聲。
于是,如意便也留了下來,繼續做著這些老哥哥、老姐姐們的“大家長”。
葉凌兒,就成了她最得力的臂助。兩個女人,相互扶持,共同守護著這片寧靜的港灣。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葉凌兒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時,那份深藏心底的復雜情感便會悄然浮現。
她的女兒葉雨季,如今已經地位超然,是她的驕傲,卻也是她內心最柔軟的痛處。
因為當年那段復雜的歷史和自身的選擇,她總覺得虧欠女兒一個完整的童年,一個“正常”的家庭。
盡管葉雨澤、葉雨凡兄弟待她如親妹,葉風他們這些晚輩對她尊敬有加,葉萬成更是對她關懷備至,給予了她超越世俗名分的溫暖與庇護。
但在面對自己親生女兒時,那種無法參與其成長、甚至因身份可能給女兒帶來非議的愧疚感,如同夢魘,纏繞了她大半生。
她很少主動去京城看望女兒,不是不想,而是怕。
怕自己的出現會給女兒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怕看到女兒眼神中或許存在的、哪怕一絲絲的疏離。她將這份思念與愧疚,深深埋藏。
好在,外孫的選擇,給了她莫大的慰藉。
那個孩子,沒有選擇留在京城的繁華之地,而是毅然來到了軍墾城,在軍墾技校求學。
這讓她覺得,那條斷裂的親情紐帶,似乎又被悄然連接上了。
外孫會定期來看她。每次他來,都是葉凌兒最快樂的時光。她會提前準備好他愛吃的小菜,反復擦拭著房間里本就不染塵埃的桌椅,眼神里充滿了期待的光。
她會仔細詢問他的學習、生活,聽著他用年輕的語調講述著軍墾城的新變化,講述著他參與的某個小項目。
那一刻,她仿佛透過外孫,看到了女兒的身影,也看到了自己與這片土地、這個大家庭之間,那割舍不斷的聯系。
“姥姥,媽讓我問您好。”外孫有時會帶來女兒的口信。
“好,好,我也好……”
葉凌兒總是連連點頭,眼眶微微發熱,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她知道,女兒心里是有她的。這就夠了。
因為愛情,她當年義無反顧,得到了葉家的庇護與溫情,擁有了事業上的舞臺,但也失去了與親生女兒朝夕相處的天倫之樂。
得失之間,孰輕孰重,早已無法衡量。
如今,她選擇安然地待在這片她付出過青春、也承載了她大半生悲歡的土地上,像一株玉蘭,在軍墾大家庭的蔭庇下,靜靜開放。
將那份深沉的母愛與愧疚,化作對外孫的呵護,以及對這片土地上所有需要幫助的老人的默默付出。
她的故事,是軍墾傳奇中一段溫柔而復雜的插曲,充滿了時代的印記與個人命運的無奈,卻也在這片包容的土地上,找到了最終的安頓與釋然。
時間,是最高明的調解者。在軍墾城療養院那棟特意安排的小樓里,住著兩位曾經勢同水火的女性――梅花與葉凌兒。
她們的故事,早已不是簡單的“原配與情人”的對抗,而是一部關于歲月、寬容與親情的漫長敘事詩。
當年,葉凌兒作為后來者,確實承受過來自基建連那些視梅花為親姐妹的女人們的刁難與白眼。
那是一段充滿委屈和掙扎的歲月。而梅花,面對這個闖入她婚姻生活的年輕女人,內心的痛苦與憤怒可想而知。
然而,隨著葉雨季的降生,一切都開始緩慢而不可逆轉地發生變化。
孩子是無辜的,她那清澈的眼睛和稚嫩的笑容,像溫暖的陽光,逐漸融化著成年人世界里的堅冰。
梅花看著這個流淌著葉萬成血脈的小女孩,內心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她或許無法完全原諒葉凌兒,但她無法去憎恨一個孩子。
歲月流逝,孩子們(葉雨澤、葉雨凡等)逐漸長大,他們用自己方式接納了這位“凌姨”,尊重父親的選擇,也心疼母親的不易,更關愛著同父異母的妹妹葉雨季。
在這種家庭氛圍的潛移默化下,梅花與葉凌兒之間的敵意,慢慢被一種更為復雜的、包含了無奈、諒解甚至是一絲共同牽掛(對葉萬成、對葉雨季)的情感所取代。
當她們都老了,住進同一棟樓里,過往的激烈情緒早已沉淀為平靜的湖面。
她們會一起在院子里曬太陽,聊著孩子們的事情,分享著外孫韓葉的成長趣事。
梅花可能會提醒葉凌兒:“天冷了,給老葉那件厚外套找出來。”
葉凌兒也會在梅花身體不適時,默默地把熬好的粥端到她房間。
她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外人難以理解,但于她們自己卻已然習慣的、帶著歷史傷痕卻又彼此依靠的共生關系。
孩子們早已將葉凌兒視為家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份來自整個家族的接納,是治愈她內心孤寂最好的良藥。
而真正讓葉凌兒晚年生活充滿歡欣與寄托的,是她的外孫――韓葉。
盡管她知道,韓葉并非女兒葉雨季親生,他的身上流淌著的是葉雨澤和韓曉靜的血脈。
但這個秘密,在家族內部早已不是隔閡,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關于愛與責任的紐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