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風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銳利如鷹。
這少年的步伐比尋常碼頭力工沉穩太多,落地時輕而穩,呼吸綿長勻凈,隱隱有氣感流轉,再看他的虎口,繭痕新舊交疊,分布位置極為講究,顯然是常年握劍所致。
雖看得出來只是初入修行之門,根基尚淺,卻已是實打實踏上了修行之路。
“小兄弟,你練過武?”李乘風狀似隨意地問道,語氣依舊溫和,聽不出半分探究。
阿石心頭猛地一驚,下意識便想開口否認,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李乘風卻搶先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語氣親切得像是多年老友:“莫緊張,我并無他意。我年輕時也曾在碼頭討過生活,為了強身健體,跟著一位走鏢的老鏢師學過幾天拳腳功夫,也算半個練家子。你這站姿,肩沉腰穩,脊背繃直,一看便是正經練過的,錯不了。”
見對方語氣溫和,并無惡意,阿石緊繃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訥訥地點頭:“是……前些日子偶遇一位路過的老先生,承蒙不棄,教了我幾手強身健體的把式。”
“老先生?”李乘風眉梢微挑,眼底閃過一絲了然,不動聲色地追問:“不知這位老先生,可是用劍的?”
這話一出,阿石心頭又是一緊,握著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緊,眼神閃爍,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李乘風見狀,也不再追問,適時轉開了話題,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藥,丹藥通體瑩潤,散發著淡淡的藥香,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相逢即是有緣,小兄弟看著性子純良,倒是合我眼緣。這枚養氣丹,最是適合初入修行之人固本培元,滋養氣血,今日便贈予你了。”
阿石看著那枚丹藥,頓時愣住了,連連擺手推辭:“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不過是一枚尋常丹藥罷了,不值什么。”李乘風不由分說地將丹藥塞進他手中,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收下,隨即壓低聲音,狀似關切地問道。
“只是我近日聽聞血鯨幫在這一帶活動猖獗,心中有些不安。你既在溫家碼頭做工,日日在此,可知近日碼頭可有什么異常?比如……血鯨幫的人,是不是常來此地徘徊?”
阿石聞,腦海中立刻閃過前幾日的場景,幾個身著黑衣、腰佩鯨形令牌的漢子,曾在第三倉庫附近來回轉悠,神色詭秘。他來不及細想,下意識便脫口道:“前日確實來過,就在第三倉庫那邊,逗留了好一陣子才走……”
話說到一半,他才猛然驚覺不妥,自己不過是個尋常力工,這般直似乎太過刻意,連忙住嘴,臉上滿是懊惱。
李乘風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精光,面上卻依舊是溫煦的笑意,語氣愈發溫和:“早就聽聞血鯨幫行事霸道蠻橫,欺壓百姓,無惡不作。小兄弟你孤身一人,平日里若是再見到他們,切記要遠遠避開,莫要與之起沖突,免得惹禍上身。”
阿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李乘風的話牢牢記在心里,只覺得這位李先生心善。
李乘風又陪著他閑聊了幾句碼頭的瑣事,詢問了些力工的日常,待氣氛徹底緩和下來,才與林辰一同起身,向溫瀾告辭離去。
兩人走出溫家碼頭的范圍,遠離了喧囂,林辰才率先開口,語氣淡然:“你看出他的師承了?”
“八成是江寒。”李乘風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既已看清,為何不點破?”林辰挑眉問道。
“點破又有何用?”李乘風輕輕搖頭,腳步未停,“江寒向來性情孤僻,行事向來隨心所欲,他既然選擇暗中收徒,不肯聲張,自有他的考量和緣由。”
他頓了頓,腳步微頓,轉頭看向碼頭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深邃難測的光芒:“不過……這于我們而,倒是個難得的機會。阿石與溫小姐交好,深得溫小姐信任,又師從江寒。我們若是能好好拉攏他,通過他這條線,便能在不驚動江寒,也不驚動血鯨幫的情況下,摸清江寒在望海城的真實意圖,同時也能掌握血鯨幫的一舉一動,豈不是兩全其美?”
林辰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了然:“你的意思是,利用他?”
“算不上利用,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李乘風坦然回望,神色坦蕩,“我們可以給他人脈,給她修行所需的丹藥和資源,助他快速變強,圓他護人之心;而他,自然就能成為我們連接溫瀾、江寒,乃至碼頭底層勢力的一條關鍵線。當然,這一切都要建立在他自愿的基礎上,我不會強迫他做任何事,也絕不會刻意欺騙他。”
“只是,有些話不會對他說全罷了。”林辰淡淡補了一句。
李乘風笑了笑,眼底帶著幾分深意:“有些真相太過沉重,也太過兇險,以他如今的年紀和實力,知道得太早,反而是害了他。”
當夜子時,臨崖觀依舊燈火黯淡,只有一盞孤燈映著兩道身影。江寒照常立在崖邊,監督著阿石練劍,神色依舊冷漠,不見半分波瀾。
他敏銳地察覺到,阿石今日練劍時的氣息,比往日綿長了不少,招式之間的銜接也愈發流暢,只當是少年連日刻苦修煉,根基日漸穩固的緣故,并未多想,更未曾開口詢問緣由。
他自然不知道,阿石今日懷中多了一枚李乘風贈予的養氣丹,也不知道白日里阿石與溫瀾在棧橋邊相談甚歡,更不知曉他今日偶遇了李乘風與林辰二人。
這般陰差陽錯之下,江寒對阿石的認知,始終停留在那個身世凄苦、獨自撫養染毒癮弟弟、一心只想靠習武變強護弟的碼頭少年,從未想過,他早已與溫家有所牽扯,更不知不覺間,卷入了望海城這場暗流涌動的漩渦之中。
同一夜,溫府書房內依舊燭火通明。溫老爺端坐案后,聽完李乘風帶回的詳細匯報,緊鎖多日的眉頭終于稍稍舒展了些,神色也緩和了不少。
“如此說來,那阿石習武,不過是機緣巧合偶遇高人,并無其他圖謀,他與瀾兒往來,也只是單純的相處,并無半分惡意?”
李乘風微微頷首,沉聲回話:“回溫老爺,今日仔細觀察了那少年許久,他心性純良,眼神干凈,對溫小姐只有敬重與感激,絕無非分之想。他習武的初衷,也的確是為了保護身染毒癮的弟弟。”
溫老爺長長舒了一口氣,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擔憂終于消散大半,語氣中帶著幾分釋然:“那就好,那就好……瀾兒自江寒那件事之后,心情便一直郁郁寡歡,難得近來能開懷些,想來是與那孩子交談時,能暫且忘卻心中煩憂。”
“只是。”李乘風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出提醒道,“阿石如今既已踏上修行之路,身手日漸精進,又日日在溫家碼頭走動,難免會引人注目,落入某些人的視線之中。近來血鯨幫動作頻頻,氣焰囂張,擺明了是對溫家的碼頭和船隊虎視眈眈,恐怕很快便會有所行動。溫小姐與他走得過近,難免會被牽連,還需稍加留意才是。”
溫老爺聞,神色瞬間凝重起來,對著李乘風鄭重拱手:“此事便有勞二位多費心了,瀾兒的安危,還有溫家碼頭的安穩,日后還要仰仗二位照拂。”
李乘風連忙側身避開,拱手回禮:“溫老爺客氣了,護望海城一方安穩,本就是晚輩分內之事,定當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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