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需要做的,是在這期間,扮演好客卿的角色,同時盡可能地收集更多信息。
酒館……或許明天可以去看看。
雪羽王都的夜晚,比永冬城溫暖許多。
但云芷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獨自坐在自己房間的窗邊,窗戶緊閉,簾幕低垂,屋里沒有點燈。黑暗中,她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前方,左手死死按在腰間。
玉符在發燙。
不是錯覺,是真正物理意義上的燙。那枚嵌入她血肉的符咒,此刻正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她的皮膚,刺痛沿著脊椎一路沖上大腦。
這是凌春念在催促。
白天,凌秋意憂心忡忡地來找過她,屏退左右后,拉著她的手,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
“云芷,我今日聽到底下人在傳……說邊境幾個營的糧餉已經拖了兩個月,軍心有些不穩。還有人說,王都的官倉存糧,只夠支撐三個月……這、這可如何是好?”
云芷當時心臟幾乎停跳。
她聽得出凌秋意語氣里的真實擔憂――她的秋意是真的在為國事焦慮。
可她,卻必須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通過玉符傳回去。
“陛下莫慌。”云芷當時強迫自己用最平穩的聲音回答,“謠止于智者。臣這就去核查,定給陛下一個交代。”
她確實去核查了。
她去了戶部,找了相熟的官員詢問,又無意中在茶樓酒肆停留,聽了許多市井議論。
確認周圍無人后,她開始傳遞信息,用最精煉、最客觀的語,復述了今日聽到的所有,并附上自己的判斷。
“經初步查證,糧餉拖欠之事在邊軍確有發生,但范圍不大。官倉儲糧數量,戶部以機密為由未予透露,但據觀察,進出糧倉的車馬頻率確比往年同期減少三成。綜合判斷,雪羽國庫確有壓力。”
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平衡――既傳遞了凌春念想聽到的信息,又刻意淡化了嚴重性,試圖為凌秋意爭取時間。
信息傳遞完畢,玉符的灼熱感逐漸消退。
云芷癱倒在椅子里,大口喘息,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她抬手摸了摸臉頰,觸手一片濕冷,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就在這時,玉符再次發燙。
比剛才更燙,更急促。
云芷渾身一僵。
新的指令來了。
她顫抖著再次連接玉符,一股冰冷的信息流強行灌入腦海:
“李乘風等人休整已有時日。查清他們下一步具體動向:何時離都、前往何處、所為何事、同行人員、具體路線。速報。”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云芷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她該怎么辦?
如實匯報李乘風的計劃?那等于將凌秋意和李乘風他們全都推入死地。
虛報或拖延?那么凌春念就會放出消息。
就在她瀕臨崩潰的邊緣,門外傳來了輕柔的敲門聲,伴隨著凌秋意溫軟的聲音。
“云芷,你睡了嗎?我有些心煩,想和你說說話。”
云芷猛地抬起頭。
黑暗中,她看向房門的方向,眼淚終于決堤般滾落。她張了張嘴,想應聲,卻發現喉嚨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門外的凌秋意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回應,輕輕嘆了口氣。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
腳步聲漸行漸遠。
云芷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蜷縮在地板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死死咬著衣袖,不敢發出一絲哭聲。
她左手按著灼痛的玉符,右手摸到了袖中那柄冰涼的匕首。
刀鋒貼著腕脈,寒意刺骨。
只需要輕輕一劃,一切就都結束了。不用再背叛,不用再煎熬,不用再讓至愛為難。
可是……
可是她死了,凌春念會放過她們嗎?
凌秋意……會為她傷心多久?
云芷握著匕首的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刀鋒已經割破了皮膚,一縷溫熱的液體順著腕部流下。
就在她幾乎要用力劃下去的瞬間――
“云芷。”
凌秋意的聲音,突然再次在門外響起。
不是幻覺。她根本沒走遠。
“我知道你沒睡。”凌秋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也知道,你最近心事很重。”
云芷渾身劇震,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把門打開,好嗎?”凌秋意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讓我進去。天大的事,我們一起扛。”
云芷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仰著頭,淚水模糊了眼前無盡的黑暗。
門外,是她此生最想保護、也最對不起的人。
門內,是她即將崩塌的世界。
她該開門嗎?
夜還很長。
雪羽王都的萬家燈火,在窗外漸次熄滅。只有這間沒有點燈的房間,和門外那個不肯離去的身影,還在黑暗中靜靜對峙。
等待黎明,或者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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