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初妤輕嘆道:“妹妹心里的苦,我懂,在八千大山里,你是公主,有白石大人溺愛,有哥哥護佑,集萬千寵愛于一人。入京之后,萬事由不得自己,看人臉色行事,想吃什么都做不了主。”
幾句話說中拓跋望月心縫,臉色終于緩和一些,“你也知道呀?我以為你高高在上,不知民間疾苦呢。”
杜初妤莞爾一笑,“妹妹,這樣的日子,你僅過了一年而已,覺得全身似乎有鐵鎖束縛,而我……生來便是如此。”
拓跋望月一呆,好奇道:“是嗎?”
杜初妤緩緩說道:“從我出生起,爺爺已經在朝中做官,他貧家出身,背后無大樹可乘,想要在京城出人頭地,必須要比別人更勤奮,更上進。記得那年冬日,天降大雪,我在府里亂轉,無意中闖入爺爺書房,三九天,屋內竟然沒生炭火,冷的像是冰窖,爺爺的手凍的通紅,雙腿搗來搗去,但是五指穩得出奇。我問道為何不取暖,爺爺說,他兒時家住北庭,雙親貧寒,家中沒錢去買木柴和炭火,每逢讀書和寫文章時,要靠抖腿驅寒,久而久之,已成習慣,反倒是室內暖和起來,心生倦怠,容易犯困。”
“那時我才知道,杜家從衣不蔽體的百姓,到坐擁京城相府,是爺爺凍僵的手,一筆一畫寫出來的。所以我從小極為聽話,絕不敢行忤逆之事,十六歲之前,幾乎沒走出過相府,能將心事付諸的,只有滿池荷花,每日從早到晚,將高興的和不高興的事,傾訴于池塘,說與荷花聽,它們既是聆聽者,又是我的朋友。”
拓跋望月望著滿地殘荷,牽強勾起笑容,舉起手里荷枝,急忙丟入池子里,“看來前半生……你比我可憐……”
杜初妤微笑道:“咱們女子,憑父貴,憑夫貴,憑子貴,唯獨不能憑己貴,之前我也想入仕,考取功名,當一方父母官,為自己逆天改命。可爺爺不許,他說世道艱難,世家大族弟子尚且舉步維艱,一屆女流之輩,在朝堂這汪深潭里,一不小心就會溺亡。”
“為此,我還哭了許久,真如書中有云,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心中常悲苦。”
“后來,逐漸明白了爺爺的良苦用心,他想要以我婚事,換取杜家興盛。”
拓跋望月越聽越是皺眉,“你不恨他嗎?把你賣于帝王家,只為給自己光耀門楣?”
“何恨之有?”
杜初妤反問道:“享盡人間繁華富貴,難道不比流民飽受饑寒之苦要好嗎?作為女子,若不想日夜以淚洗面,變成一個怨婦,首先要學會認命。”
拓跋望月搖頭道:“為家族而活,太無私了,你看看我,這么多年都在游山玩水,當道士,當尼姑,當乞丐,嘗遍世間酸甜苦辣,那才有意思。”
“咱們二人家世不同。”
杜初妤輕聲道:“你生而王侯,當然可以無憂無慮,我們杜家從上到下,都在活得小心翼翼,試圖扎根在廟堂,不敢懈怠半分。”
拓跋望月撇嘴道:“你就不后悔?”
“后悔?”
杜初妤舉起袖口刺繡鳳紋,含笑道:“或許以前會有,但以后不再會生出悔意。”
拓跋望月這才驚覺,這名侃侃而談的女子,乃是大寧皇后。
杜家雛鳳,已然鳳儀天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