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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41章 般若菩提,都是虛妄

    傅蒼雪惱羞成怒,理智崩塌,哪還有往日里運籌帷幄的高深穩重和成熟淡然。

    看著楚月的眼神是恨不得把楚月給吃了。

    話到喉嚨,“你”了個半晌,亦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呼吸加深,胸膛起伏,怒了許久,咬緊牙關極具氣勢的甩動袖子,竟當真匍匐長空蜷縮起素日德高望重被人仰望的高貴身軀,如個滄桑發霉的面團子,竟當真滾了起來。

    楚月眸光冷冽淬了冰,毫無溫情波瀾地注視著滾去他方的傅蒼雪。

    她焉能不知傅蒼雪安了心思。

    但她得把苗頭發展成大火的趨勢給扼殺掉。

    “武侯,你一人可抵四成勝算,相信在座諸位,無人不知。”

    白龍王道:“但是,為大地加一成勝算,有何不好?不說犧牲二字,就只斷一條腿焚成灰燼也行啊。若武侯執意認為本王的話有失公允,就當本王未曾開過這個口。”

    既有傅蒼雪的狼狽在前,白龍王對葉楚月乃是深深的忌憚。

    因而,話語口吻都很溫和,算是以退為進。

    楚月冷睨向了她,“若天亡海神,多一成勝算也無力回天。”

    “若海神氣運尚存,少一成勝算,也能活下去。”

    “這件事,到此為止。”

    “海神境內,誰若再敢動搖軍心,分裂我族,寒戰士之心。”

    “當場格殺勿論!”

    楚月回答完白龍王的話直接以武侯大帥的身份下令。

    白龍王的臉色難看了下,卻也不敢再多說什么,只希望周憐有點用。

    一場戰下來,白龍王心里發慌,只覺得此戰太懸了。

    分明是勝券在握,焉能鏖戰在此?

    周憐的身體,徹底地消失在了大地。

    雷霆擊碎。

    蛇身哀嬰啃咬。

    風鈴迷迭的環繞。

    荊棘桎梏。

    災厄之主的他,在世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被蠶食了。

    又或者說。

    現在的他,真正的無處不在了。

    每一朵盛放的風鈴花是他。

    每一根荊棘藤蔓是他。

    每個人的影子。

    裹著細雪的寒風,都是他。

    “嘶。”

    羅玲玲輕吸了口氣。

    周憐和她的心臟,成為了海神大地的一部分。

    而她,不再是獨立的自己。

    似是想到了什么。

    她朝楚月伸出了手。

    楚月亦是回身,握住了母親的手。

    一股強悍的拉扯吸力,將羅玲玲拽到了渾濁的天穹。

    羅玲玲,成為了界面壓制的一部分。

    四周,一道被瞬間吸扯過來的,還有祝君好、褚君醉母子。

    花家的兩位戰神。

    墮魔獸花清清。

    一人算是一星。

    加上看不到摸不著的周憐。

    赫然是七星。

    如同先前的七位古武戰將。

    七星入陣,吾生吾死。

    彼岸花開,輪回往生。

    荊棘天。

    風鈴地。

    一陣生。

    一陣死。

    血肉為祭,引魂來。

    雙生一道,死不往。

    ……

    渾濁之氣,聚集以東,如盛放的風鈴花。

    花蕊以下,被荊棘花纏繞。

    正如圣花綻放,活死人,逆時間,不再有遺憾!

    大地的土壤,成了鮮紅的血色。

    那是周憐在流淚。

    天穹的雷霆,滾滾而顫。

    是周憐在激動。

    他的聲音,從天南地北響起,如空谷之回響。

    百丈劍的體積,又膨脹了一倍。

    猶如崩塌的天!

    “吾以血肉飼哀嬰。”

    “骨髓喂怒靈。”

    “沿著我的骨骼脈絡,我的山路,來吃人吧。”

    “………”

    蛇身哀嬰遍地都是。

    像是花兒一樣生長出來。

    綻放的風鈴花蕊,掠出了破繭成蝶般的怒靈鳥。

    機械軍隊死灰復燃。

    冷銀之毒在大陣之下迅速擴散。

    “仙人,拜托了。”羽界主頂著百丈劍的威壓,忙道。

    “當一回硬骨頭,別被壓碎了。”

    翠微仙人擔心地看了眼百丈劍。

    百丈劍抽干了大地的許多戰力。

    都只為了護一個武侯。

    看起來不劃算不值得。

    但這武侯必須要護。

    可這樣一來,再也抽不出更多的戰力去應對血腥危險的局面了。

    翠微仙人仰頭看了看天,擔心不已。

    周憐集三成勝算背水一戰,如傾家蕩產去豪賭的亡命之徒。

    勝負成敗皆在此一舉了。

    目光,不由轉移到了武侯的身上。

    擔心更濃。

    都是強弩之末了。

    透支生命精元,快要戰到休克。

    尤其是她。

    當下,她更不能倒。

    儼然成了大地的脊梁,修行者們的精神支柱。

    “無需再守百丈劍,葉某請諸君歸位!”

    楚月喉嚨沙啞,喊到聲嘶力竭。

    百丈劍,耗損了太多人的力量。

    這是針對她的百丈劍。

    她愿獨自應對。

    但沒人聽她的話。

    除了仙人離開,俱紋絲不動。

    “神怒百丈,本侯一人足矣。”

    “爾等,還不退散!何必多此一舉?!”

    楚月怒聲暴喝,赤紅著眼睛翻涌出可怕的情緒。

    她怒不可遏地看著百丈劍下苦守的那些人。

    “小武侯,別逞強。”藍老笑容可掬,若非額頭的血色青筋將要被逼得爆裂,旁人還當真以為他在游戲人間,枕山棲谷。

    “別什么,都一個人抗。”

    羽界主說道:“天無絕人之路,總歸有路走的,山窮水盡之日,便是柳暗花明之時。我們這些年長的還活著,如此重劍,就落不到年輕人的身上去。大地,是眾生的大地。”

    “………”

    楚月發紅的眼睛,看著一張張臉。

    重劍之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霧蟲。

    那是九死一生的武霜降。

    “別較勁了,你值得。”武霜降說:“武侯,帶著年輕人,去征戰吧。”

    “生也好,死也罷,都是命數。”

    “眾生一道葬青山,何等樂哉!”

    武霜降大笑出聲。

    每一只黑霧蟲都在熱淚盈眶。

    流淌掉落出來的熱淚,被神怒百丈的劍氣給灼燒的蒸發,只余下一縷縷白色的煙霧在劍氣四方。

    武霜降想啊。

    他要是死在這里了。

    下輩子,就去給武侯當爹。

    他不會像楚云城,把親生骨肉丟進無間地獄。

    楚月恰好聽到了武霜降的心聲。

    面龐,揚起了笑。

    霎時,有些繃不住。

    蓄滿眼眶的熱淚,便斷線般往下淌。

    她的元神之聲,響在武霜降的腦海。

    只有彼此才能聽見。

    “要是真有下輩子,我給你做爹。”

    “……”

    武霜降聞,盤桓重劍的諸多黑霧蟲都欣慰一笑。

    多好多么羈絆相連的父女之情啊。

    陡然,黑霧蟲們都流露出了呆滯疑惑的眼神。

    等等。

    不對。

    是她想當爹。

    父子之情。

    武霜降剎那間哭笑不得。

    想不到,武侯竟是個幽默風趣的人。

    ……

    楚月見神怒百丈劍下,無人退步。

    于是,她后退一步,朝著神怒百丈劍下烏泱泱血淋淋的人群,拱起雙手,滿面嚴肅的尊重和敬佩,虔誠弓腰,作了個長揖。

    再抬眸,眼神血殺!

    “犯我海神者,死――”

    “都給老子殺!”

    “以畜生之血,揚我大地之威!”

    楚月凌厲果斷,喊到脖頸青筋爆起。

    滿身的血線環繞。

    她雙足狂奔在大地,手掌雙刀,劈得鮮血淋漓。

    血如驟雨落下,斬了個酣暢淋漓。

    “殺!”小希肅然以對,率領永壽軍,誅殺陣亂帶來的殺戮生靈。

    就算是死,也要拖幾個狗東西一起殺地獄,就不枉費拿起這把刀,這把劍。

    楚月殺紅了雙眼,奔天而去。

    風鈴花在綻放。

    褚君醉、花清清的命脈都在羅玲玲之上。

    羅玲玲是陣內七星的主星。

    “陣死之際,她也會死。”

    周憐的聲音響起。

    他問:“你舍得嗎?小月。”

    “她為你,千千萬萬回,下油鍋。”

    “為你,死也要活。”

    “而你,舍得讓她死嗎?”

    楚月握著兩把刀,看著站在自己對立面的母親。

    心痛感,拉扯著神經。

    從指尖,到心臟,抽搐疼。

    再從心臟擴散到四肢百骸,肝脾腎都要痙攣。

    羅玲玲,是周憐的最后一步棋。

    她想破陣,就得踩著母親的尸體去破。

    就算她創造出了奇跡。

    這奇跡,在她余生的每一日,都會是橫穿她心臟的一把刀。

    一把拔不出來的刀。

    比無生釘還要疼的刀。

    “阿娘……”

    兩行淚水劃出。

    她看著羅玲玲在笑。

    羅玲玲一動不動,眼神空洞。

    沒有心臟的人。

    失去了意識。

    和過去一樣,長久躺在了冰棺。

    “玲玲,玲玲……”

    卻說云都,慌亂之中,羅玲玲父親羅老從牢獄爬出。

    他想要去天穹,想要保護自己的女兒,卻什么也做不到。

    盡管,他也做過傷害女兒的事情。

    羅玲玲不曾低頭看他一眼。

    依舊是尸體。

    凜冬的寒氣涌動,匯聚在羅玲玲的身體四周,形成了一方冰棺,永恒地鎮壓。

    楚月握著刀的手都在顫抖。

    她已經殺了一回師父云烈。

    不想再殺母親!

    “你和我,有區別嗎?”

    周憐蠱惑人心的聲,在楚月耳邊響起。

    幽幽緩緩,恰似冥音。

    “你也在痛苦,不是嗎?”

    “殺了她,你是個不孝女,你的心魔永墮。”

    “不殺她,你有何顏面去見眾生?”

    “小月。”

    “放棄吧。”

    “你做不出選擇的。”

    “怎么選擇,你都是死路一條。”

    “……”

    周憐很滿意地看著凝滯在空的楚月。

    越是有情有義,有血有肉的人,越做不出斷然的抉擇。

    “誰說,她只有死路一條了?”

    一道聲音響起。

    長空中,似有周憐無形的眼睛,驀地朝裹在冰棺的羅玲玲看去。

    “轟!”

    冰棺破碎,成為了一道道鋒銳的冰棱。

    每一道冰棱的尖銳一頭,都是朝向羅玲玲的。

    她在陣法中央,神念猛動,一道紅光,拔地而起,以飛快的速度馳騁向了羅玲玲,湮滅在了羅玲玲的左側胸膛。

    “該把心臟還我了,小憐。”

    那年,她和周憐關系何等的好。

    兩個人互相謀算。

    一個算盡眾生,以身飼陣召花開。

    一個只算周憐,以身入局活死人。

    “你?……”

    “你想問我,為何不死?”

    羅玲玲笑了,“周憐,可憐你人如其名,算了一生,卻算不到,我生來是雙心之人。”

    雙心神算師,乃是最得天獨厚的神算師。

    若是不出意外,平安生長,十年便可踏諸天,破萬道!

    這是獨斷萬古的天才!

    那時,羅玲玲以身入局,讓界后楚紅鸞為自己開腹取心。

    將心臟,一分為二。

    一顆在體內,一顆埋藏在云都的子午樓下。

    大地峰巒激起飛沙,可見周憐之激動。

    他確實沒想過,羅玲玲竟是個雙心之人。

    “天賜我雙心,定斷你周憐后路!”

    羅玲玲冷笑,“這一局,你贏不了。”

    無數冰錐,朝她推進了幾分。

    她看向了楚月。

    凌厲冷峻的一張臉,柔和了許多。

    眼睛泛有了淚光。

    先前是一具尸體,而現在,是活生生的人了。

    “這不是小月的抉擇,是母親的抉擇。”

    “別難過。”

    “人終有一死。”

    “至少阿娘是幸運的,臨終前,還能擁你入懷。”

    “……”

    “小月。”

    “阿娘不過先行一步了。”

    “……”

    “能再見你一面。”

    “真好啊。”

    “我何其有幸。”

    “……”

    楚月瞪大了眼睛,渾身發僵。

    她用盡力氣,鼻腔泛酸,咽喉脹痛,難以動一下手指。

    最后,狂奔而出,電光火石間,留下殘影陣陣,暴掠到了羅玲玲的面前。

    “阿娘。”

    她沖過來的瞬間。

    羅玲玲張開了雙手。

    這次,主動擁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這次,她的身體,是溫暖的。

    胸膛下面,有著不算強而有力卻極其悅耳的心跳聲。

    “真好啊,這人間。”

    “因你而好。”

    羅玲玲抱住了楚月,將一個風鈴花的夾子,別在了楚月的發間。

    “送阿娘往生吧,小月。”

    “阿娘,累了。”

    “………”

    冰錐從四面八方而來,穿過楚月的身體時宛若光的存在,而在貫穿羅玲玲的霎時,爆發出了極強的殺意。

    “周憐,吾以神算天機,斷你后路。”

    “你,得服――”

    “……”

    “阿娘!”楚月抱著母親,看她在冰錐之中,微笑的灰飛煙滅。

    支離破碎前,還笑意融融的,溫柔地伸出手,將楚月鬢邊的亂發,勾到了耳后。

    羅玲玲以身入局,斷其身,斷了周憐的后路。

    相當于,堵住了周憐的歸家之門。

    陣不得起。

    家不得回。

    路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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