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鋼筋、消防栓的殘骸、還有……一些剛剛還在奔跑的、帶著溫度的輪廓,所有的一切,都在無形的巨力下被拋灑、攪碎、混合,然后潑濺開來。
在通道慘白的應急燈光下,暈染開一幅瞬息萬變的、極富沖擊力的抽象畫。
顏料是暗紅的,點綴著更深的斑塊,潑灑的軌跡狂放不羈,有些濺上了墻壁,像驟然怒放的異色薔薇。
有些在空中拉出長長的弧線,仿佛悲愴的流星尾跡。
更多則鋪陳在地面,迅速匯成一片不斷擴大的、映著微光的、粘稠的“水洼”,倒映著搖晃的燈光和坍塌的天花板。
慘叫聲確實響起過,但很快就被另一種更為宏大的、物質結構崩壞的聲音淹沒了。
剩下的,更像是一種被驟然掐斷的、尖銳的氣音,短促地劃過空氣,然后便融入了那片“顏料”潑灑的背景噪音里,成為其中一個不甚和諧的音符。
痛苦是真實的,死亡是具體的,但呈現的方式,在云夢溪驟然收縮的瞳孔和近乎停滯的思維里,被剝離了細節,抽象成了一幅幅過于濃郁、過于鮮艷、以至于顯得虛假而恐怖的畫面。
不是殘肢斷臂,而是飛舞的、不規則的紅色織物……不是內臟橫流,而是打翻了的、混合著黑色珠寶的顏料盤。
但這藝術化的、近乎靜默的“死亡綻放”,其內核的殘忍,反而因為形式的非常規而加倍地刺入觀者的神經。
它不訴諸直接的恐怖,而是用一種近乎褻瀆的美感,宣告生命被碾碎、存在被抹消這一過程的絕對性與隨意性。
云夢溪最后一絲隨波逐流的力氣,也被這“綻放”抽干了。
她不是癱軟,而是凝固,像一尊被驟然封入琥珀的昆蟲,僵在通道拐角一個堆放清潔工具的凹陷處。
這里并不安全,三面薄薄的金屬板甚至無法抵擋一只瘋狂老鼠的沖撞,但這逼仄的、將她身軀勉強藏匿的角落,卻提供了最后一點虛幻的、心理上的遮蔽。
她沒有尖叫,或許是曾經的素養在為她保留最后一絲顏面,也可能是她已經沒用到連最后的求助都發不出來。
透過雜物縫隙,她眼睜睜看著那支小小的幸存者隊伍,像被投入滾石的平靜水面的倒影,瞬間破碎、四散。
人們朝著不同方向奔逃,身影沒入更深的黑暗或被新的“陰影”覆蓋。
符華和那七道持劍的身影,幾乎在通路“綻放”的同一刻,便已逆著人潮,迎向了那片降臨的陰影與仍在擴大的“顏料”區域。
她們的動作依舊迅捷,劍光依舊凜冽,但落在云夢溪模糊的視線里,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她看見符華的青衣下擺拂過一片暗紅,瞬間浸染了更深的顏色;
她看見那位持重劍的女子嬌吒著斬中一道陰影,卻被反震得踉蹌后退,劍鋒上崩開細碎的光,像濺落的星辰;
她看見那位一身寡白素衣的女子將一個嚇呆的孩子推向更遠的角落,自己卻被陰影的余波掃中,后背撞上墻壁,悶哼一聲,血絲從唇角溢出……
抵抗是真實的,犧牲是具體的,但這一切,連同那不斷潑灑的“顏料”、那無聲擴散的“水洼”、那扭曲抽象的“殘骸”,共同構成了一幅巨大、荒誕、正在持續崩壞的動態地獄繪卷。
而云夢溪,是蜷縮在畫框角落,一個微不足道的、正在褪色的污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