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棚下,爐火將熄未熄,空氣里還彌漫著油脂和柴火混合著暖烘烘的。
王德勝剛把最后一點雜物歸置好,用雪蓋滅了火星子,一抬頭,就看見老丁披著一身寒氣,從營區道路那頭走過來,腳步在凍硬的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響。
老丁搓著手走到棚子邊,先看見對著火堆發呆的王小小,兒子在王漫的指導下看書:“回來啦!挺香啊,老遠就聞著了。”
王德勝直起身,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托閨女的福,搞了點野味。給你留了條鹿腿,在屋里灶臺上溫著呢。”
老丁話鋒一轉,提到了正事:“下午老賀來電話了。一師那邊有緊急情況,希望你立刻回去。”
王德勝臉上的松弛瞬間凍結,眼神銳利起來。
他沒有問什么事,老賀打電話來用緊急情況和立刻回去,已經說明了問題的性質和保密級別。
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只是下頜線繃緊了一瞬,隨即干脆利落地點頭:“明白了。我收拾一下,連夜走。”
老丁也點了下頭,沒多說廢話,只補了一句:“這里我收拾。你路上小心。”
王德勝深吸一口氣,轉身,動作快而穩。他幾步跨進屋里,拿出早已收拾好的簡單行囊,軍人隨時準備出發的習慣。
王小小就站在他身邊,看著父親迅速,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緊。
她知道,這就是軍人,假期、溫情、爐火邊的團聚,明天去市里國營飯店吃大餐得暫停,在緊急情況面前,立刻讓位于職責和命令。
父女倆在昏暗的光線下對視
沒有時間醞釀情緒,也沒有空間說多余的話。
王德勝伸出手,不是盤頭,而是重重地按了按王小小的肩膀,那力道幾乎讓她晃了一下。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閨女,下次再帶你去吃大餐,自已……好好的。”
她抬起眼,看著父親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堅定的眼睛,同樣重重地點了下頭:“嗯。爹,你也是。夜晚路上當心點。”
王德勝看著王漫:“漫漫,小小就拜托你照顧了!”
王漫點頭剛要說話,王德勝立馬說:“知道就行了,不許說話,這是命令。”
王德勝抱了閨女一分鐘,然后毅然轉身,拎起行囊,大步走到汽車旁,上車開車,頭就沒有回過,直接離開。
王小小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的紅光徹底融入黑暗。
老丁喊道:“兒子,把灶臺的鹿角給你老子拿來。”
丁旭一臉嫌棄拿來了鹿角遞給他。
“我沒有后悔過……但我對不起你娘。”老丁沒頭沒腦說出這句話。
北風刮過耳朵,也刮來了父親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我沒有后悔過……但我對不起你娘……”
丁旭感覺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堵了一下不是石頭,更像一塊捂了很久終于不再燙手的鐵。
他當然明白他爹的意思。
那年在娘的墳前,他爹站在墳前,一不發。
他問出了那句憋了兩年、也恨了兩年的話:“爹,你后悔嗎?如果你沒去西北二科,如果你直接來北邊二科,娘是不是就能等到你了?娘就不帶著遺憾離開了?”
他記得當時父親沒說話,只是沉默地拔著墳頭的草,一根一根,動作慢得像在剝離自已身上的皮。
他點了一支煙,抽了很久,久到那支煙幾乎燒到手指,才用嘶啞得不像話的聲音說:“旭旭,我是軍人。”
那時他不懂,只覺得是搪塞,是借口。
他恨父親和大哥,恨他們兩人為了任務,比送娘最后一程更重要。
直到他剛才親眼目睹王德勝如何從爐火的溫暖中瞬間抽離,毫不猶豫地走進寒夜,奔赴那個緊急情況……
他好像,有點懂了。
父親說他是軍人。
任務就是責任,任務就是是使命,任務就是穿上這身軍裝那一刻起,就烙進骨子里的優先排序。
在那個排序里,個人的生死悲歡,家人的聚散離合,都必須為更大更沉重的任務讓路。
如果后悔,沒有二科的情報,就不會在四面楚歌,還敢和阿三打,還打贏了勝仗。
如果后悔,父親此刻眼里就不會是平靜的決然,而該是潰堤的悔恨。
“我沒有后悔過……但我對不起你娘。”這句話,不是說給現在的丁旭聽的,是說給當年墳前那個憤怒又悲傷的少年的。
是一個父親,在多年以后,用自已依舊挺直的脊梁和未曾改變的選擇,對兒子當年質問的,最終的回答。
丁旭轉過身,背對著父親,代替老丁開始收拾碗筷,聲音比北風更硬:“知道了。你趕緊吃,吃完就滾,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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