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面癱臉,立正,敬禮:“首長好,政委好。”
這次來,她以侄女的身份來的。
肖叔,親爹帶出來的兵。親爹說他脾氣硬,嘴巴毒,愛算計,算是自已人,看在她爹面子上,總歸好說話。
一個師長出來接,可以說是給老戰友她爹面子,來接侄女,或者重視她這個技術顧問。
師長和政委一起出來?
這規格,不對。
這規格,就有點太高了。高得讓她心里那根警報線嗡嗡作響。
現在的她,不配用這個規格。
王小小站在邊斗邊,背脊挺直了,面癱臉上看不出變化,腦子里飛快地閃過自家親爹、爹、丁爸那些老狐貍算計人時的臉。
她心里嘀咕,麻煩,肯定不是單純來接她,他們是來要‘壓榨’她的。
李政委開口,聲音溫和有禮:“小小同志,一路辛苦了。早就聽老丁和老肖提起你,少年英才啊。這次能來我們師指導工作,我們非常歡迎。”
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和丁爸那種帶著煙火氣的笑、賀叔那種痞氣的笑都不一樣。那是一種標準的、溫和的、卻讓你感覺所有心思都無所遁形的政治工作者的笑容。
但是他們的笑有一個共同點,為了目標,可以拉得下臉。
俗稱笑面虎。
王小小心里警報聲更響了。
“指導工作”?
用詞這么客氣,事肯定不小,她寧可肖師長直接吼她“小兔崽子趕緊跟老子去車間”。
李政委側身讓了讓:“走吧,別在門口站著了,風大,肖師長,咱們先帶小小同志去辦公室坐坐,暖和暖和,順便把情況簡單介紹一下?”
王小小覺得欲哭無淚,親爹你這個不靠譜的,她想回二科,她寧可被丁爸關在二科西北角落,推雪人……
肖耀明嗯了一聲,看了王小小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丫頭,自求多福,老子也攔不住政委要做思想工作。
她默默地把醫療箱從邊斗里拎出來背上。
“是。”她應了一聲,跟在兩位首長身后,邁步走進了二師營區的大門。
等下到了辦公室,一定會有思想教育課,王小小面癱著臉,心里的小算盤已經噼里啪啦打了起來:虧,不能白吃。活,可以干。但價碼,得好好算。至少,得多混幾頓師部小灶。
王小小捧著那杯熱得燙手的茶,坐在硬邦邦的木椅子上,腰板挺得跟尺子量過一樣直。她腦子里已經準備好了應對各種迂回、鋪墊、憶苦思甜乃至敲打警告的萬字長文。
然而,李政委只是在她對面坐下,自已也端了杯茶,吹了吹浮葉,呷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他臉上那標準化的溫和笑容收斂了些,目光變得清晰而直接,落在王小小臉上。
“小小同志,”他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商量的口吻,卻比命令更令人難以推脫,“這次麻煩你過來,是我們二師,厚著臉皮,向二科借調技術人才,也是我個人,向你父親和丁科長求來的一次寶貴的學習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誠懇:“咱們就不繞彎子了。邊防一線的情況,你大概也從你父親那里知道一些。苦,累,難。戰士們爬冰臥雪,很多不必要的傷,是因為護具不行,或者根本沒有。一師那邊,聽說在你的幫助下,有了不小的改善。我們聽了,是既羨慕,又著急。”
李政委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輕輕攤開,這是一個坦誠尋求幫助的姿態:“我們知道,二科有你們的任務和紀律。我們更知道,你王小小同志的技術和頭腦,是寶貴的財富。所以,我們不敢說命令,那是越權,也不合規矩。”
他的語氣變得越發凝重:“今天請你來,是以二師黨委的名義,正式向二科借調干部王小小同志,進行短期技術交流與幫扶。我們希望,也是我們急需,你能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把用現有條件制作實用護具的活法子,教給我們挑出來的幾個好苗子。這不只是為了我們二師,更是為了守衛那段國境線的每一個戰士,能多一分保障,少流一滴血。”
他凝視著王小小,眼神里有屬于政治工作者的深刻,也有屬于一線指揮員對士兵的真切關懷:“這不是命令,小小同志。這是一份沉甸甸的請求,來自一個急需改變現狀的作戰單位,也來自一群盼著好裝備的邊防兵。你父親把你教得很好,老丁也對你寄予厚望。我們相信,你能理解這份請求的分量。”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爐火偶爾噼啪。
王小小心中的小人抱頭痛哭,他如果命令她,她可以以不同體系直接拒絕。
如果他態度惡劣,她拍拍屁股就走。
但是他們客客氣氣的,用得是“希望”、“急需”、“請求”、“學習機會”。
他們欺負小孩子~~~
全程沒命令兩個字,全程以二師黨委的名義、正式借調、技術交流幫扶、沉甸甸的請求、為了每一個戰士……
這些詞句,編織成一張無可逃避的責任與道義之網。
李政委高明就高明在,他完全回避了可能引發抵觸的強制性措辭。
他讓她拒絕顯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對不起盼著好裝備的邊防兵~
最可氣的,李政委不帶一點私心,為了整個二師戰士的安危。
他們不要臉呀呀呀呀呀~
他們都是老狐貍,她這個剛出生的小狐貍接駕不住。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