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跑去丁爸的辦公室。
王小小站在丁爸的辦公桌前,雙手背在身后,站得筆直,面癱臉上一片坦然,甚至還隱約帶著點任務完成,請首長審閱的自信。
老丁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那份薄薄幾頁、卻字字精準的報告。
他臉上那點笑容越來越淡,最后變成一種混合著牙疼、想罵人和無可奈何的復雜表情。
“閨女,”老丁開口帶著點拖長的尾音,像在琢磨什么,“這份報告寫得不錯。條理清楚,問題抓得準,批判犀利,建議也有點意思。”
王小小心里那點小得意剛冒了個頭。
就聽老丁話鋒一轉,皮笑肉不笑地問:“來,跟爹說說,你這套‘敵后潛伏偵察并反偵察評估’的活兒,還有后頭這堆‘優化巡邏規程’的點子……跟你那倆爹,探討過沒有?”
王小小眨眨眼,點點頭,語氣肯定:“探討了。那天晚上,親爹和爹都在,我們一起分析的。”
“哦——”老丁拉長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鎖住王小小,“那倆個不要臉的,是怎么說的?”
王小小被這稱呼噎了一下,腦子飛快地回放那天晚上的情景。
炕桌邊,燈的光暈下。
她慷慨激昂地陳述,她爹賀建民摸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插兩句:“這偵察連的小兔崽子們,是該緊緊皮了!”
她親爹王德勝則一邊給她夾菜,一邊點頭:“嗯,我閨女就是厲害,連巡邏隊的毛病都能挑出來。”
當時她覺得那是鼓勵,是認同。
現在,被丁爸這么皮笑肉不笑地一問,再仔細一品……
王小小心里咯噔一下,一絲不祥的預感浮了上來。
她努力維持著面癱,聲音卻不由自主低了半分:“他們沒說啥。”
老丁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臉上那點假笑徹底掛不住了,他“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都跳了一下,“他們當然沒說啥!他們舍不得罵你罰你,開年第一罵,第一罰的壞人讓我做了唄!”
他拿起報告,又放下,目光重新鎖住王小小:“小小,你告訴我,這份報告一旦按照你寫的這樣,原封不動遞上去,甚至只是在二科內部作為‘雪鸮’項目的成果傳閱,最直接的結果是什么?”
王小小思考著:“偵察連和對應的巡邏部隊,會得到改進建議,戰斗力提升……”
老丁打斷她:“對,這是最好的結果,也是你寫報告的本心。但在這之前呢?一個十三歲的學員,在一次測試中,不僅完美躲過了加強版的巡邏,還把負責搜索她的偵察連和常規巡邏隊的戰術漏洞、管理問題,扒了個底朝天,寫成一份刀刀見血的報告,這件事本身,會先于改進建議傳遞出去。它會先成為什么?”
王小小愣住了。她沒想過這個。
老丁的聲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敲在王小小心上:“它會先成為一個傳奇,一個談。王德勝的閨女不得了、賀建民那丫頭是個怪物、二科出了個妖孽……這些話,好聽嗎?或許好聽。但它會讓你變成什么?”
老丁自已說出了答案:“出頭鳥,一只飛得太快、太扎眼、讓所有人都不得不抬頭看的出頭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老賀用鞋底子教過你這句話,看來是沒刻進骨頭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王小小,聲音里壓抑著某種沉重的情感:
“你親爹和老賀,比誰都清楚這份報告的價值,也比誰都清楚它可能給你帶來的風險。他們贊同你的每一個字,因為那是對的,是能救命的。但他們更怕,怕你這孩子只顧著往前沖,看不見頭頂懸著的斧子。”
“他們自已舍不得罵你,舍不得給你火熱的心氣潑冷水,尤其在你剛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之后。所以,這個惡人,得我來當。”
王小小心中的小人都要拿刀了,她倆個爹都是坑人的吧!她和他們商討,就是要他們告訴自已對不對!他們把她打包送到丁爸面前挨罵~~
老丁轉過身,一片沉肅的冰冷:“王小小,立正!”
王小小下意識地挺直脊梁。“你這次的‘雪鸮’行動,從個人能力角度,我給予高度評價。但從一名軍人,尤其是一名需要長期在復雜環境中生存、發展的特殊人才的角度,你的報告,暴露了你最大的短板,缺乏對自身所處環境的政治風險感知,缺乏對名聲這把雙刃劍的警惕!”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入耳膜:“你以為你把偵察連的問題寫出來,他們就會感激你,虛心接受?第一反應更可能是惱羞成怒,是覺得被一個孩子打了臉!你以為二科的同事看到這份報告,都會為你驕傲?更可能有人會覺得你嘩眾取寵,鋒芒太露!”
“你的能力,讓你有了挑刺的資本。但你的年齡和資歷,還撐不起你挑刺之后可能引發的反彈!這份報告,在你手里,在你現在這個階段,它就是一把可能先傷到自已的利劍!”
老丁走回桌前,拿起報告,語氣斬釘截鐵:
“這份報告,我會修改。所有尖銳的直接批評,都會變成在共同演練中發現的可優化環節;所有對兄弟單位的具體指責,都會變成基于測試數據的共性探討。你的名字,不會作為主要分析者出現在最前面。功勞,會是集體的;風險,我來承擔。”
他看向王小小,眼神依舊嚴厲,但深處那絲心疼終于浮現出來:“這不是抹殺你的功勞,更不是否定你的正確。這是在保護你。保護你不被過早地放在火上烤,保護你有足夠的時間,把你的能力真正變成根基,而不是招風的旗幟。”
王小小脫口而出:“丁爸,不要你承擔風險,你不能承擔風險,名聲這個問題,這次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一直在想的。”
老丁眼中帶著驚喜,能想考慮名聲就說明閨女認真改正了:“說”
王小小眼中帶著狡猾:“丁爸,二科學員躲避巡邏隊和偵察連對吧!難道不可以叫海陸空武一起派新兵蛋子去嗎?”
老丁低聲笑了:“可以,當然可以,老子還是有資格和海陸空武商議叫他們的新兵蛋子上去訓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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