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充滿了清涼的藥味,平平躺在榻上,正向枕頭下塞一把梳,張煥只佯作沒看見。他坐到平平榻邊的繡墩上。上下打量她片刻,微微一笑道:“讓你躺在榻上幾天不動。真是難為你了。”
“這次再不敢放縱自己了。”平平有些沮喪地道:“醫生說我若再一次傷口迸裂,小命就真的沒了。”
張煥沉吟一下,便誠懇地對平平道:“這次真是多虧了你。”
“你還跟我客氣什么。”平平不好意思地擺擺手笑道:“再說我也是要保自己小命啊,門窗都被那兩個家伙堵死了,我想逃也逃不了。”
張煥心中一動,或許從平平這里能得到什么線索也說不定,他精神一振,連忙問道:“你還記得當時的情形嗎?”
提到刺客之事,平平的臉頓時沉了下來,剛才張煥和裴瑩的對話聲音雖小,但她卻聽得清清楚楚,她也聽懂了張煥的意思,他竟然是在懷疑大姐布得局,盡管張煥已經道了歉,但這還是讓她心中耿耿于懷,有些事她心里明白,卻不想說出來,所以當內務司調查此事問她時,她刻意隱瞞了一些細節。
可現在張十八竟然懷疑自己發妻,有些話她就不得不說了。
“以前爹爹給我說,凡是當上皇帝地人,大都是孤家寡人一個,因為他擔心別人搶他地位,所以整天懷疑這、懷疑那,連自己的老婆孩都不相信,結果最后眾叛親離,一輩都在孤獨中度過,原本我只當作故事聽爹爹講這些事,沒想到你張十八居然做了大唐皇帝,我就在想,你從小就是個重情重義的人,爹爹的話應該不包括你在內,但沒想到我今天才涼了心,原來你也不例外。”
“可是我已經張煥急欲替自己辯護,平平卻怒道:“你不要打斷我的話!”
張煥無奈,只得耐著性繼續聽她講下去,“我也知道我不如你們聰明,從小就象缺根筋似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但這并不說明我就不明事理,這些年我去過很多地方,無論是隴右還是蜀中,還是襄陽關中,所有的老百姓都在贊頌你為民謀利,心系天下蒼生,說實話,聽到他們的贊頌,我也為你感到驕傲,這就是我決定一直跟著你的真正原因,我要監督你,要時時刻刻提醒你不要做害民之事,可現在你居然懷疑自己地結發妻,就算你事后懺悔,但你也不該有這樣的想法,要知道你若連自己的妻兒都信不過,那你的心里怎么可能還會有良知,沒有了良知。你就只會想著各種利益,而不會真心為天下黎民謀利。”
張煥默默地聽著平平的話,他沒想到平平居然能說出這樣一番道理,從小他就視平平為妹,什么事都讓著她一點。后來又因她孤苦無依,他便動了娶她為妻地念頭,這也僅僅是想照顧她一生。更多是出于一種責任,但不管是兄妹之情還是后來的親情,他都沒有平等地將平平看作是一個朋友來看待,更從未想過要認認真真聽她說什么。
但今天平平的一席話卻使他仿佛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而且從她的話語中,他感受到了平平對他地一片真摯之情,他又是感動又是慚愧,一時間他竟默默無。
平平見張煥低頭不語。也覺得自己有些說重了。須得顧著他地面,便話題一轉道:“你不是要問我那天晚上發生地事嗎?那你問吧!我都可以回答。”
張煥點了點頭,思路也回到了刺殺案上,他沉思一下便道:“我來問你,當時確實只有兩個刺客嗎?”
“是!只是兩個,一男一女,都十分兇殘,而且武藝高強,我只能對付那男的。女地我就顧不上了。”
一男一女?似乎在內務司地報告上并沒有提到這一點,張煥心中的疑云更加濃厚了,如果兩個人一起動手,而且真如平平所說,她只能抵擋一人的話,那這里面的漏洞就明顯了,為什么內務司就想不到呢?
平平仿佛知道張煥的想法,她搖了搖頭道:“因為我沒有對內務司說實話,有些事情我不想讓外人知道。”
張煥霍然一驚。他連忙追問道:“是什么事你不想讓外人知道?你快說。你還隱瞞了什么?”
“我對內務司調查人說,從刺客進屋到援軍過來只間隔了片刻時間。其實事實不是這樣,間隔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中間發生了許多怪異的事情,我都沒有對任何人說。”
張煥沒有打斷平平的話,而是靜靜地聽她述說,平平仰起頭,仿佛在回憶那天半夜里地血腥,“那天深夜,我嫌屋里蚊蟲太多,便跑來和崔寧一起睡,可是蚊總在我耳邊嗡嗡響,我睡得不踏實,便起來打蚊,忽然,我聽見院里咔嚓一聲響,就像樹枝被人踩斷一樣,我本能地向院外望去,就見兩個黑影迎面撲來,他們一劍砍斷窗,一齊翻滾進來,好在我劍不離身,一下擋住了他們,這時候乳母抱起兒就向外跑,那女刺客就追了上去,又恨又急,連忙大聲叫喊崔寧睡在外間地兩個丫頭。”
“等一等!”張煥忽然聽出了蹊蹺,他沉吟一下,便問道:“你是說那乳母是在刺客進來的同時,便抱起兒向外跑嗎?”
“是這樣的。”平平異常平靜地道:“就是我說的第一個怪異之處,我反應迅捷是因為我沒有睡覺,在四處找蚊,而且我聽到院的動靜,但那乳母卻居然和我同時反應過來,抱著孩就向外跑,真是怪異之極。”
張煥的眼睛慢慢地瞇了起來,他已經有點聽出門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聽見乳母在外面一聲慘叫,緊接著見明月抱著孩又沖了回來,鉆進了乳母的床下面,那男幾次要沖去殺明月,都被我攔住了,而明珠拼命用銅盆砸那女刺客,她就是在這時被害了。”
說到這里,平平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她和明月、明珠關系一直很好,尤其是明珠,總是喜歡和她打賭,但她卻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被砍掉了腦袋。
“然后呢?”張煥小聲地又問道,現在的關鍵就是那個女刺客了,這也是整個案的核心。
平平慢慢睜開眼睛,她有些傷感地繼續道:“這個時候,我已經中了十幾劍,再也無力去阻擋那女刺客,那女刺客身材高大,她鉆不進去,而床榻又很重,她掀兩次都無法掀翻它,這時候遠處已經有人在大喊,女刺客情急之下便跳上床榻,一劍一劍地向床下刺。”
“那崔寧呢?她這時候在哪里?”張煥見平平始終不肯提到崔寧,他再也忍不住問道。
平平見事情已經無法掩飾,便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道:“我說地第二個怪異處就在這里,崔寧見那女刺客要殺兒,她發瘋一樣地去抓撲女刺客,但女刺客卻似乎沒有殺她之意,只用勁將她推開,崔寧又撲上去廝打,女刺客惱了,便在她腿上刺了一劍,又一腳將她踢開,好像是踢到了崔寧的肚,崔寧慘叫一聲暈死過去,我想去救孩,也就在這時我的背心被一劍刺入,我同時也反手一劍刺穿了男刺客的下腹,后面的事情我也就有些記不清了。”
平平敘述到這里,張煥便已經完全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究竟是誰想殺自己的次?他又是為了什么?已經很清楚了,他算得精準無比,可惜唯獨沒有算到平平會居然在崔寧的房中,這就叫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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