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兩年未見了,十八歲的岷王徐文厚似乎長高了少許,但仍然沒能瘦下來,圓圓的臉包面,雙下巴,那腰圍像套了一圈輪胎似的,騎在馬背,渾身肥肉“花枝亂顫”。
賈環見狀甚是無語,這小子的自律能力實在令人難盡,估計這兩年早把“管住嘴,邁開腿”這六字真丟到爪哇國去了,減肥大計自然也無疾而終。
徐文厚見到賈環,顯然十分高興,遠遠便揮手示意,笑容可鞠。賈環連忙滾鞍下馬,快步上前施禮道:“賈環拜見岷王殿下。”
“免禮免禮!”徐文厚一邊擺手,一邊在侍衛的攙扶之下落馬,笑吟吟地上前拉住賈環的手,狀態極為親熱。
新進紅人,司禮監秉筆太監、東廠提督史大用見狀暗皺了皺眉,心道:“早聞岷王與賈環交情深厚,可見確實不假。賈環此子如今手握重兵,年紀輕輕便是封疆大吏,將來若岷王位登大寶,豈不是更要只手遮天了?”
由于當初賈環動用岷王的關系救了錦衣衛指揮使易洪一命,史大用已記恨上了賈環,此時親眼目睹岷王與賈環如此親厚,自然更加心生忌憚了。
待賈環和岷王終于寒暄完了,禮部主事、鴻臚寺卿等官員才上前向賈環見禮,而史大用也趨步上前,笑吟吟地地道:“許久未見,賈狀元可還認得咱家?”
賈環不動聲色地拱手為禮道:“如何能不認得史督公,勞動岷王殿下和督公尊駕,賈環實在當得起。”
徐文厚立即把腦袋搖頭像撥浪鼓一般,道:“當得當得,如何當不得?賈兄在寧遠一戰擊潰努爾哈赤三十萬大軍,盡復遼西失土,狠狠地打擊了建奴的囂張氣焰,揚我大晉國威,就連父皇當初得聞捷報,也禁不住拍案贊嘆說‘此戰乃我大晉近幾十年來未有之大捷也,快哉快哉,深為封疆吐氣揚氣也’。”
史大用陪笑道:“是了,老奴當時也在場,乃親耳所聞也。寧遠大捷,賈大人功實在不可沒啊。”
在場其他官員紛紛附和,極盡奉承,好不容易寒暄完畢,朝鮮和蒙古諸部的使者才被安排上前,向岷王徐文厚見禮。
接著,徐文厚等人又在賈環的陪同下參觀了囚車中的女真俘虜。
“賈兄,此獠就是莽古爾泰?”徐文厚指著囚車中一名萎靡不振的大漢問。
賈環點了點頭答曰:“此人正是努爾哈赤的第五子,建奴八旗貝勒之一的莽古爾泰。”
史大用嘲諷道:“據聞努爾哈赤麾下的八大貝勒,個個驍勇善戰,如今在咱家看來也不過如此,不過一只垂死之犬矣。”
一眾隨行官員都哈哈笑了起來。
那囚車中的莽古爾泰卻是聽得懂漢語的,聞勃然大怒,驀地站起來,渾身鐵鏈當當大響,那高大的身形,兇狠的眼神,仿佛猛獸突然亮出了獠牙。
徐文厚和一眾官員均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開去,幾名王府侍衛急忙護在徐文厚身前,防止囚車中的莽古爾泰暴起傷人。
莽古爾泰哈哈大笑,滿臉不屑和輕蔑。
徐文厚那白白胖胖的圓臉漲得通紅,估計是覺得太丟人了,自己竟被手腳都用鐵鏈捆住,而且關在囚車里的犯人嚇到,于是厲聲喝道:“給本王狠狠的打一頓!”
幾名王府士衛立即上前,連刀帶鞘伸出囚車中一通亂砸,打得莽古爾泰頭破血流,倒在那站不起來才罷體。
“建奴賊子,看你還敢不敢囂張!”徐文厚這才滿意地離開,上馬與賈環并髻而行,往京城方向而去。
…………
榮寧街賈府,磕府上下一片喜氣洋洋,因為環三爺即將回京獻俘的消息,早在半個月前就傳開來了,所以無論主子奴才都在翹首期盼著。前些天,更是有消息傳來,環三爺已然入關,大概這幾天就會抵達京城了,于是賈家闔府上下總動員,打掃房屋、修剪花木、重新給門窗上漆,里里外外都打掃得干干凈凈,然后殺牛宰羊,準備迎接環三爺回府,整得比過年還要熱鬧。
寒冬時節,百花凋零,但瀟湘館周圍的湘妃竹依舊翠綠翠綠的。掛在屋檐底下那只金剛鸚鵡被養得肥嘟嘟的,一身彩羽輝煌奪目,林黛玉正用一根竹枝逗弄它。
林黛玉比賈環大一歲,今年十七歲,身形依舊窈窕得像弱柳扶風,但線條更形豐盈了些許,曲線玲瓏,那完全長開的絕色容顏,天然一股嫵媚風流,一顰一笑,無不妍麗動人,蕩人心魄。
估計是得知賈環馬上就要抵京的消息,林黛玉近日的心情顯然很好,一邊逗弄著金剛鸚鵡,一邊耐心地教它念詩:“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那金剛鸚鵡上躥下跳,就是不肯開口,林黛玉生氣地敲了它一棍子,嗔道:“好一個和憊懶的東西,春潮帶雨晚來急……快念,要不回頭把你烤了下酒!”
那金剛鸚鵡呱的怪叫一聲,扯著嗓子叫道:“懶東西,烤了下酒!”
接著又腦袋一歪,唉聲嘆氣地吟道:“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紫鵑、雪雁和春纖等婢子都禁不住失笑起來,拍掌道:“這語氣像極了姑娘!”
林黛玉俏臉微熱,又敲了鸚鵡一棍子,啐道:“當真討打,教你念的偏生不念,學這個你倒快。”
話音剛下,幾名麗人從院門外走進來,正是寶釵寶琴、探春和惜春四女,由于天氣寒冷,諸女都披著大紅猩猩毯斗篷,如寒風中盛開的四朵寒梅一般驚艷。
寶釵今年十九歲了,正是青春芳花最為絢爛的年紀,一如既往的端莊明妍,溫婉嫻雅,年紀最小的寶琴也深落得更得水靈動人了,當真眉目如畫,粉雕玉砌一般。
“林姐姐,你在作甚么?我們正要尋你起社呢!”薛寶琴一進院子便笑問道。
小丫頭春纖嘴快答道:“我家姑娘在教鸚鵡念詩,可有趣了!”
那金剛鸚鵡立即又扯著嗓子,得意洋洋地吟道:“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盈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婦覓封侯。”
薛寶琴噗哧的掩嘴笑了起來,寶釵、探春、惜春也差點忍俊不禁。
林黛玉俏臉火辣辣的,分辯道:“這不是我教的,也不知哪個促狹鬼教的它。”
薛寶琴笑嘻嘻地道:“敢情林姐姐想林姐夫了,不急不急,馬上就回府了,指不定還真的封侯封伯呢!”
林黛玉鬧了個大紅臉,氣得要用竹枝打薛寶琴的手,后者趕緊退到寶釵身后,嬌呼道:“寶姐姐救我!”
“今天誰也救不了你,非把你這張愛損人的小嘴撕了不可。”林黛玉氣咻咻地道。
薛寶琴圍著諸女轉圈躲避,一邊笑嘻嘻地道:“林姐姐平時可沒少損人家,只許你損別人,還不許別人損你不成。州官可以放火,百姓還不能點燈?”
正打鬧著,一名婆子喜氣洋洋地跑進來道:“環三爺已至朝陽門,打發了林忠林富先回府稟老太太和太太。”
院中諸女均是微微一震,林黛玉更是心情雀躍,倒忘了追拿寶琴,一顆芳心仿佛都飛到朝陽門去了。
賈探春激動地問:“可有說環弟幾時回府?”